《胭脂扣》的灵魂叩问

炎遇

　　前天晚上看了一部香港老电影《胭脂扣》，因为之前没看过，所以新鲜劲在三十几年前玩穿越+魔幻，港片已然先锋派。故事类似“人鬼情未了”，电影气质正合夲片硬核“如梦如幻影，若即若离花”。

“在爱情=古董的现当代，观众把它当文物鉴赏就在这个名为“爱是永恒”的中外名作展里，一边感慨那时风月“如花”心；一边致敬梅艳芳和张国荣的“天仙配”般教科书级演技；还得感谢电影让这个传说以及他/她的名字永远活着”——这段是当晚我在朋友圈的感言。

　　《胭脂扣》讲了一个老套的故事：三十年代风月悲情：青楼名妓如花与纨绔子弟陈振邦（十二少）相恋，门第悬殊、世俗不容，二人相约殉情，最终如花赴死、十二少偷生。

　　故事主线很简单，只有一对旧时代男女的痴与负。 但导演关锦鹏以魔幻穿越的笔法，让含恨而终的如花，以女鬼之身跨越五十年，闯入八十年代的香港。

影片巧妙设置男二号袁永定（万梓良 饰）、女二号凌楚绢（朱宝意 饰）一对现代报馆情侣作为叙事旁观者与时代对照者。他们清醒、理智、务实，仿佛代表现代都市人的爱情观，也替我们抛出了三个灵魂追问。

　　问题1，问世间爱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对现代人来说，这句古典纯爱圣经近乎荒唐、极端、非理性。可放在如花的时代，却是底层女性托付终身的唯一信仰。

　　身为风尘女子，如花认命，她身无归处、没有尊严，更没有自我选择的权利。遇见十二少的追求，短暂的温柔、真挚的怜惜、是她灰暗一生中唯一的光亮与救赎。对她来说十二少就是她的大救星，她的全部人生。

　　所以她愿意赌上性命、奔赴同死。所谓“生死相许”，不是偏执疯癫，是一无所有之人把仅有的生命与真心全数献祭给了唯一的爱意。这是旧时代极致、纯粹、不带一丝功利的爱，也是现代人早已不敢、也不懂的深情。

　　问题2:现代人为什么不再相信爱情？

导演让影片中的报馆记者袁永定与他女友同行凌楚绢替我们回答这个问题。现代青年男女拥有独立人格、经济自主、选择自由。女人不需要依附男人、依托爱情存活。这个时代早已没有封建压迫与门第桎梏，爱情不再唯一生命线，生活还有多种可能。

　　于是现代年轻人理智、懂得及时止损与进退权衡、不会为谁对抗世俗甚至放弃生命；更不会耗费半生等待一个杳无音信的诺言。现实生活中的爱情双方求安稳、图体面、清醒却也轻薄、短暂与怯懦。

　　我们嘲笑如花痴傻，殊不知，不是我们更高级，是我们再也不敢全心全意交付真心。

　　问题3:如花这般偏执痴念半生，到底算不算爱情？爱能否永恒？

很多观众质疑：这是自我感动，不是爱情。可纵观整段故事，十二少的爱是一时兴起、年少风流、遇挫即退、贪生惜命；如花的爱是始终如一、死生不负、五十年不散、执念不改。

　　真正的爱，从来不是双向完美，而是本心赤诚。如花爱得卑微、爱得孤苦、爱得惨烈却干净、忠贞、纯粹。

　　她的爱是真的爱，只是错付了懦弱之人、生错了凉薄世间。而影片最终给出答案：人会负心，诺言会消散，但纯粹的爱意可以永恒。

影片尾声，如花终于寻到老态龙钟、潦倒苟活的十二少。执念破碎、旧梦彻底清醒，她归还贴身相守五十三年的胭脂扣，放下所有牵挂，转身释然离去。

　　随着这一转身，梅艳芳主唱的经典片尾曲《胭脂扣》缓缓响起，为这场悲剧落下最终注脚。

一曲终了，句句都是如花的一生。

“誓言幻作烟云字”，道尽所有山盟海誓终究成空；“负情是你的名字，错付千般相思”，是她五十年孤魂最痛的总结；“爱火未灭人面变异”，写尽她痴心未改、恋人早已沧桑负心。

　　歌声苍凉清冷、哀而不怨。梅艳芳的声线，唱出了女性独有的深情、隐忍与释然：我爱过、痴过、等过，最后放过。这就是影片最珍贵的现代意义。

它讲的不是民国情史，而是古今爱情信仰的崩塌与遗失。

对当代女性来说，《胭脂扣》像一面古铜镜，是一场深刻对照：如花为爱赌命不可取；但爱情贵赤诚；自尊自立自爱自强，才有自信不攀比不依附不做凉薄功利人。

旧时代的爱，悲壮却真诚；新时代的爱，自由却荒芜。

胭脂扣扣住的是一场过期的风月、一场落空的深情，更是现代人遗失已久、不敢奔赴、不肯深信的——纯粹真爱。

　　旧梦散尽，胭脂褪色。

世间不再有人生死相许，比如梁祝比我如罗米欧与朱丽叶，但不代表不敬畏爱情，因为真善美的爱永远值得我们相信与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