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 牧

蹇侠

天光刚亮，草尖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凉意，我牵着老黄牛往坡上走，它慢悠悠甩着尾巴，鼻孔里喷出的白气在清冽的空气里一散就没了。远处那群牛已经散开了，有的低头啃草，有的站着发呆，毛色在初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棕的像新翻的土，白的似未融的霜，黑的则像墨点进了青瓷碗里。两个牧人影子被拉得细长，一前一后走在草浪里，不说话，只偶尔扬声吆喝一声，声音不高，却稳稳落进风里。

晨雾还没散尽，阳光就急着从山坳里探出头来，斜斜地铺在草地上，把牛背染成暖金色。几只牧羊犬贴着牛腿穿行，耳朵警觉地竖着，尾巴却轻轻摇着，像在打拍子。围栏旁站着几个人，手搭凉棚望过来，衣角被风掀得一掀一掀。我蹲下掐了一根青草，嚼出微涩的汁水——这味道，和小时候阿爷教我辨草性时一模一样。

雾气在草叶间游走，像没睡醒的魂儿。牛群散得随意，有的埋头啃得认真，有的只抬眼看看天，又继续嚼。牧人们不紧不慢地穿行其间，靴子踩在湿草上，发出极轻的“噗”一声。远处山丘轮廓柔和，围栏的木桩斜斜插在地里，影子斜斜地躺着，像一排休憩的句点。

日头再高些，光就厚实了。草地绿得发亮，牛群像被随意撒落的棋子，有聚有散。翻耕过的土地在远处铺开，泥土新鲜，泛着微褐的光，像大地刚翻了个身，还带着热气。人影在田埂上晃，不急，也不停，仿佛时间本就该这么过——慢得能听见草叶舒展的声音。

围栏边那两个人，帽子压得低，影子缩在脚边。牛群在他们视线里缓缓移动，像一帧帧没剪辑的胶片。耕过的地在身后摊开，安静得能听见蚯蚓翻身的动静。我忽然想起阿爷说过：牛不赶，它自知哪片草嫩；人不催，日子也从不迟到。

阳光终于铺满整片坡地，牛群的影子短了，也实了。牧人们穿行其间，衣摆拂过草尖，惊起几只蚱蜢。树林在远处静立，像一堵温柔的墙，把喧嚣挡在外面。我站在坡上没动，只看着光一寸寸漫过牛背、漫过草尖、漫过翻耕的土地——原来晨牧不是赶路，是陪着光，把一天轻轻推开。

牛群卧的卧，站的站，有的打了个悠长的哈欠，露出粉红的舌头。牧人们依旧在走，不疾不徐，像在丈量这片土地的呼吸。翻耕过的地在阳光下泛着微光，树林的影子慢慢退后，仿佛大地正缓缓舒展腰身。我忽然觉得，所谓放牧，不过是人学着牛的样子，在晨光里，把日子嚼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阳光终于暖透了整片牧场，牛群散在绿意里，像散落的音符。牧人们或站或走，身影融在光里，不抢眼，却踏实。翻耕过的土地在远处静卧，灌木在风里轻轻点头。我蹲下，摸了摸脚边一株蒲公英，毛茸茸的，鼓鼓的，像攒了一夜的晨气——原来最深的牧歌，不在鞭梢，而在草尖上，一滴将坠未坠的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