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漫川关

直言(立智)

<p class="ql-block">脚手架还搭在飞檐边,木雕的纹路里落着薄薄一层灰,风一吹,檐角的旗子就哗啦啦响。我仰头看了会儿,那飞檐翘得真高,像要飞过秦岭的雾,又落回漫川关的老街上来。</p> <p class="ql-block">绿树浓荫下,一尊骑牛戴斗笠的雕像静坐着,牛背宽厚,斗笠低垂,仿佛刚从田埂上歇下来。一位女士坐在牛背上,裙角被风轻轻掀动,她没拍照,只是侧着脸,看远处山影浮在云里——那神情,像极了小时候外婆讲古时,讲到“漫川关外,秦楚分界”的那一瞬停顿。</p> <p class="ql-block">再往前几步,骑马的雕像昂首立着,旁边那位戴斗笠的男子,手搭在腰间,像在等什么人。有人笑着坐上去比了个“V”,阳光落在他扬起的嘴角上,也落在远处山峦的轮廓里。山不说话,可它记得:八十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晴天,红军从这里穿关而过。</p> <p class="ql-block">展板立在青石阶旁,字不多,却把漫川关的筋骨写清了——“南大门”“秦楚咽喉”“诗画漫川”。我读着读着就笑了:原来我们不是第一次来,是又一次来。每一次来,都像翻一页泛黄的册子,纸页脆,字却越看越亮。</p> <p class="ql-block">新家河的石碑斜倚在墙根,碑文说它“发于龙山,绕关而东,秦楚人共饮一水”。我伸手摸了摸那“共饮”二字,指尖微凉。水早流远了,可碑还在,人也还在,只是换了一拨又一拨,在河边洗菜、洗衣、讲古、发呆。</p> <p class="ql-block">青铜人像在檐下排开:编篮的、理线的、低头搓麻绳的……她们的手势熟稔得像还在呼吸。一位穿红裙的女士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轻轻碰了碰那篮沿——篮子里空着,可我知道,它昨天刚装过新采的野莓,前天盛过刚蒸好的浆巴馍馍。</p> <p class="ql-block">三尊雕像蹲坐、伫立、负囊而行:戴斗笠的农夫,背包裹的商人,还有那位蹲着的老者,手搭在膝上,像在听风。女士伸手指着老者,声音不高:“他不是在歇脚,是在等消息。”我点点头,没问等谁的消息——有些等待,本就不必说破。</p> <p class="ql-block">她又指向那尊站立的女子雕像,裙裾微扬,一手按在腰间,一手似要抬起来指路。我顺着她指尖望去,那方向正对着北会馆的飞檐——檐角悬着的铜铃,正被风撞得轻轻一响。</p> <p class="ql-block">四尊像围成半圆:戴斗笠的汉子、提篮的妇人、背孩子的父亲、蹲坐的老者。篮子就搁在石阶上,里面还剩半把青豆角,水珠未干。我蹲下来,没碰篮子,只把影子投进去,和那点水光叠在了一起。</p> <p class="ql-block">她伸手,轻轻覆在老人雕像的手背上。那手刻得粗粝,指节分明,像真在握着一把锄头。我站在她身后半步,没说话,只听见自己心跳,和远处凉亭里传来的二胡声,一拍一拍,稳得很。</p> <p class="ql-block">老街不长,却走得慢。红伞底下,馍馍摊冒着热气,竹筐里堆着新摘的柿子,青皮还泛着霜。有人蹲着修鞋,有人倚门剥豆,还有孩子追着一只蓝蝴蝶,跑过“长安客栈”的招牌底下——那招牌漆色旧了,可“长安”两个字,还亮得像刚写就。</p> <p class="ql-block">修缮中的屋檐下,工人正往木梁上刷桐油,油光映着云影。电动车停在阶下,车筐里还放着半袋米。我站在那儿看了会儿,忽然明白:所谓古建,不是封在玻璃柜里的标本,是有人住、有人修、有人骑着电动车去买米的活物。</p> <p class="ql-block">“大西山院”的牌匾在山色里沉静,金漆未褪,栏杆上的木纹被手摩挲得温润。我伸手扶了扶,那温度,和小时候外婆家老门框一模一样。</p> <p class="ql-block">旗子在修缮的脚手架上飘着,一面是五星,一面是“漫川关”三个字。风大时,旗角扫过梁木,像一声轻轻的叩门。</p> <p class="ql-block">窗格子上贴着新对联,红纸墨字:“人有善念天必佑之”。我抬头看时,一只麻雀正停在檐角,歪着头,也像在读。</p> <p class="ql-block">“大西山院”门前,石狮子蹲得敦实,红灯笼垂着流苏。我推门进去时,风铃响了,门轴吱呀一声,像一句久别重逢的招呼。</p> <p class="ql-block">北会馆的台阶上,龙凤纹在石面浅浅浮着,被无数双脚磨得温润。我数了数,一共十七级——不多不少,刚好够人缓一口气,再抬头,看见门楣上“北会馆”三个字,端端正正,像一句没说完的诺言。</p> <p class="ql-block">“北会馆”牌匾下,龙凤纹石阶静卧,两旁树影婆娑。我站着没动,只听风穿过树隙,沙沙地,像翻动一页旧账本——账上记着乾隆年间的香火、民国时的商帮、还有1932年那个十一月,匆匆而过的脚步声。</p> <p class="ql-block">广场开阔,凉亭如墨点落于素绢。我坐在亭中长椅上,看云影移过青砖地,忽想起小时候外婆说:“漫川的云,走得慢,因为舍不得走。”</p> <p class="ql-block">北会馆的介绍牌上说,它“五脊六兽,砖墙木构,拱廊卷草纹瓦”。我念着念着就笑了——哪用说得那么细?你只要在它檐下躲过一场雨,就知道它多懂人。</p> <p class="ql-block">“田园乐”三字刻在石上,笔画舒展,像稻穗弯腰时的弧度。我蹲下来,指尖顺着那“乐”字的捺脚滑下去,心也跟着松了一松。</p> <p class="ql-block">古诗碑前,我默念:“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念完抬头,一只白鹭正掠过屋脊,翅膀一扇,把整条老街的光阴,都带得轻了一轻。</p> <p class="ql-block">亭子里,红旗在风里招展,我举起手,没喊口号,只是对着镜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晒暖的砖墙,有刚咬一口的柿子,还有漫川关,又一次,稳稳接住了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