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小时候,我们过完“六一”就要放麦假了。我们踩着松软的泥土,迎着火辣辣的南风,背着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放眼望去,一片片金黄的麦田等待收割,大人在麦场上压场忙碌着。我们很快意识到一年一度的麦收时刻即将到来,麦假的这十几天,我们要跟着父母披星戴月,汗流浃背地下地干活了。芒种前后,几场滚烫的风吹过后,暴晒几日的麦芒越发干黄。人们搓一把麦粒,放进嘴里嚼几下,略有咯嘣响时,大声说道,熟了,开镰啦!</p><p class="ql-block"> 在那个家家都种小麦的年代里,一声开镰啦,就意味着最繁忙的麦收秋种开始了。人们凌晨起床,磨镰刀,套牛车,戴上水壶,向麦田奔去。大家趁着清晨凉爽,马上投入割麦的的节奏里。太阳升起后,热气渐渐袭来,人们戴着草帽,肩膀上搭着湿毛巾,继续弯腰割麦。刚开始还边干活边聊天的人们,此时早已汗水淋漓,顾不得说话了。日上三竿后,一溜溜割倒的麦子在身后排开,整齐的麦田被割成一条条缺口。麦芒粘在胳膊上隐隐刺痛,热风吹过脸庞时湿热迷眼,背上的阳光滚烫灼热,汗水滴在地上溶于黄土。割倒的麦子够装车时,人们把牛车赶到地里开始装车。不多时,满载麦子的牛车缓缓驶出地头,人们牵着牛赶到麦场,卸车后继续去地里拉下一车。拉完三四车后,太阳斜过头顶,人们下晌回家,日头偏西后,继续在麦田里挥汗如雨。</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天刚蒙蒙亮,我就听见父亲起床时的咳嗽声,他起床后磨好镰刀,拿着毛巾就匆匆去了麦地里了。不久,母亲也开始添锅做饭,喂鸡喂猪,之后听见母亲在我耳边说:“我去地里割麦子去了,一会儿你起来后,和妹妹吃了饭也去地里吧”。随后,就听到母亲关门声和骑车出门声。我睡到太阳升起,尽管又累又困,但又怕睡懒觉挨父亲的骂,遂叫醒妹妹,吃了早饭,向麦地赶去。那时候,人们白天割麦子、拉麦子,摊场压麦,晚上还要看场把守,防止牲畜破坏。如果遇到暴风雨,人们冲向麦场用塑料布盖住,以免麦穗被雨淋霉变。 </p><p class="ql-block"> 傍晚时分,月上树梢,鸡鸣犬吠,炊烟袅袅。割麦累的腰酸软,晚风吹得人憔悴。父母回到家,捧一捧凉水冲到脸上,洗掉一天的尘土和疲惫,再把牛牵进圈里,饮水喂料。我把饭桌搬到院子里,妹妹收拾好晚饭。昏黄的灯光照着枣树影影绰绰,半圆的月亮在云层里躲躲闪闪。北院邻居拿着盛满饭的瓷碗在和父母聊天共餐,不一会儿,又有几个邻居,大家一边聊着天气,一边盘算这麦收后种多少谷子,种多少玉米。吃过晚饭,父亲和几个邻居去麦场看场去了,我在院子里铺上草衫和被单,看着月亮和星云很快睡着了。半夜,定了时的落地扇停了。我被热醒后,再次拧开开关,扇叶嗡嗡转起,一股呛风吹得我打了个冷战,不久又继续昏昏睡去。</p><p class="ql-block"> 那个时候的打麦场分布在村外的空地上,因为户多地少往往是几家合用一处。地里的麦子割到一半时,大家就准备按顺序压场打场了。三四户人家互助联合,摊场翻场,轮流牵牛压场,再一起起场扬场。此时,各家的工具都集中一起,排叉竹筢,牛套笼头,木掀搂筢,大小扫帚悉数备齐。从早晨摊场到傍晚扬场,人们整整一天都在麦场忙活,虽然没有割麦时的弯腰腿酸,但打场的各道工序,也让人忙的汗流不止。尤其是在午后翻场起场时,太阳的暴晒和麦芒的碎屑,就像人站在火炉旁被细针扎一样,灼热刺痒。夕阳晚风吹,落日余晖时。孤月星辰现,昼长暮色迟。当一座座麦秸垛高高竖起,一袋袋麦粒整齐码放时,人们几天来的劳累和汗水换来了丰收的踏实和喜悦。</p><p class="ql-block"> 十多天后,地里的麦子陆续收割完毕,麦场里的麦秸垛逐一竖起。这时,麦场边和麦田地头总有几个上年纪的老奶奶拿着口袋不慌不忙地拾麦穗、捡麦粒。有的麦田装车时会掉些麦头,有的打场时会遗漏斜些麦粒,老奶奶们佝偻这身子,把它们一一捡起,嘴里还默默地说道,这些麦粒足够擀一碗面了,可不能把粮食糟蹋了。大家见了这些老奶奶不但不鄙夷,反而热情帮她们把麦穗拉回家。因为大家知道,对这些在困难时期过来的老人说,粮食就是命根子。我们这一带把拾麦穗叫做“撵麦子”,老人们把“撵”来的麦穗用手工搓成麦粒,日积月累,足足能攒下几十斤。正是这些默默拾穗的老人,才让每一年的麦子,真正做到了颗粒归仓。</p><p class="ql-block"> 二十多年过去,弹指一挥间。如今麦收早已实现机械化、智能化,昔日镰刀割麦、石磙压场、看风扬场的劳作,早已成为历史。当年邻里互助、热火朝天的麦收场景,化作心底念念不忘的温情;曾经用过的镰刀、排叉,早已蒙上岁月的灰尘;麦场旁矗立的麦秸垛,如今变成了错落的屋舍;就连当年穿梭在田间麦场、卖冰糕汽水的自行车,也消失在时光深处。</p><p class="ql-block"> 如今,许多当年一同劳作的乡邻早已鬓染霜白,有的已然离去。可无论时空如何流转,岁月如何变迁,那些滚烫的麦收岁月,永远值得致敬;那些勤劳质朴的劳动者,永远值得敬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