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雨点砸在湖面上，像无数颗小石子争先恐后地跳进水里。我蹲在湿透的芦苇丛边，相机裹着半湿的雨衣，快门却没停过——那只鸭子突然从水里腾起，翅膀劈开雨幕，水花炸成一片碎银。绿色的水面在它身下翻涌，像被谁猛地撕开一道口子。我手指冻得发僵，却笑出了声：它飞得那么急，仿佛也急着赶在雨停前，把整个夏天的光都驮走。</p> <p class="ql-block">接着是鸳鸯。它贴着水面掠过，低得几乎能听见翅尖擦过水皮的嘶响。水花不是溅，是被它“咬”起来的，一串串细密的白点，在灰蒙蒙的天光里亮得扎眼。背景的树影全糊了，只剩它一身斑斓，在混沌里烧出一道火线。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镜头却越凑越近——不是为了拍得清楚，是怕错过它飞过时，那一瞬眼里闪过的、近乎倔强的亮。</p> <p class="ql-block">又一只鸳鸯。这次它飞得更快，翅膀边缘已化作两道虚影，水珠被甩向空中，悬在半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阳光竟从云缝里漏下一小束，刚好照在那些水珠上，颗颗剔透，颗颗微小，却都亮得像在发光。我屏住呼吸按快门，雨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又涩又烫。可那一刻忽然明白：所谓执着，未必是咬牙硬扛，而是明知镜头会进水、衣服会湿透、脚底打滑，却仍把心悬在那一粒水珠将落未落的0.1秒里。</p> <p class="ql-block">雨势没小，反而更密了。一只鸟突然从雨帘里斜刺而出，不是飞，是“切”开雨——翅膀绷成一道弧，羽毛被雨水压得紧贴身体，却更显出筋骨的劲儿。雨滴在它身侧飞散，像无数细小的银箭，射向四面八方。我站在水边，鞋里灌满了水，裤脚沉甸甸地贴着小腿，可心里轻得能飞起来。原来酷爱这事，真不是风和日丽时的闲情，而是雨下得越狠，心越静，眼越亮，手越稳。</p> <p class="ql-block">它又折返了一次，这次飞得稍高，翅膀舒展，姿态从容得像在跳一支雨中的独舞。雨滴挂在它尾羽尖上，将坠未坠，晶莹得让人心颤。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摸到老相机时的手抖，想起去年冬天在结冰的湖边等了六小时，只为拍一只啄冰的䴙䴘……原来所谓二十年，不过是一次次把镜头对准那些不肯低头的生命，哪怕天在泼水，哪怕世界灰得只剩雨声。</p> <p class="ql-block">最后一张，它飞过时，我下意识在取景框右下角虚虚框进一枚红印——不是P图，是口袋里那枚随身带了十年的篆刻章，刚才掏镜头布时蹭到了镜头盖，红印子就那样印在了取景器边缘。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落款：此心灼灼，不避风雨；此镜昭昭，只认光与真。</p> <p class="ql-block">雨没停，水面却活了。两只鸭子一前一后游着，雨滴在它们身侧溅起细小的涟漪，一圈叠一圈，不乱，不散，不争。我收起相机，没擦镜头上的水痕——那点模糊，反而让鸭子游过的痕迹，像一句未写完的诗，在水与雨、动与静之间，轻轻晃荡。</p>
<p class="ql-block">2026年6月10日，雨。</p>
<p class="ql-block">快门声比雨声更响。</p>
<p class="ql-block">我湿透了，但快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