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吃泡饭长大的小囡（三十五）

沈东生

1、车生跟姆妈和阿姨一到医院，就直奔急诊间抢救室，没有想到，一圈兜下来，没有寻到汪宝钏。李莺莺问车生伊阿姨：“会不会搞错医院了。”车生伊阿姨讲：“不可能搞错的，我走的辰光，明明看到汪宝钏还在抢救室里厢……”车生：“是呀，不会搞错的，白天，是我亲自送汪宝钏来的医院。”车生闲话还没有讲光，车生伊阿姨突然想起了啥，就像一条泥鳅一样，一记头窜出去，在人堆里乱钻，把李车生和伊姆妈远远地甩在了身后。急得李莺莺穷叫：“啥地方去？”车生伊阿姨来不及回答，一歇歇功夫，就绕过一张张急救病床，穿过人山人海的急诊大厅，窜到了护士台前头，捉牢一个护士就问：“汪宝钏人呢？”正忙得头头转的护士抬起头，一面孔茫然地看牢车生伊阿姨：“汪宝钏？是啥人？”车生伊阿姨急了，声音也变胖了：“不久前头，还在抢救室里抢救的病人呀。”护士明白了，赶紧放下手里的工作，翻看“抢救室流水”，翻了几页，看到了汪宝钏的名字，讲：“放心，手术已经结束，送病房了，825房间。”言简意赅，讲好转身要去忙伊自家的工作了。车生伊阿姨一颗心落了回肚皮里，不过，伊还是不肯放护士走，伸手拦牢护士，也不顾场合，当牢众人的面，就问护士：“护士小姐，汪宝钏的抢救成功伐？汪宝钏的女人下身的家私还好派用场伐？还会养小囡伐？”护士面孔一红，讲：“我哪能晓得，侬去问医生。”车生伊阿姨碰了只软钉子，无奈地转身，正好看到车生和伊姆妈急匆匆跟过来了。李莺莺还没有立定就问：“寻到伐。”车生伊阿姨拉起车生和伊姆妈，讲：“走，去病房。“原来，汪宝钏已经转进病房了，一场虚惊。三个人一路电梯乘到八楼，一路按病房号码寻过去，顺着长长的走廊，走到走廊兜底，转一只弯，才寻到汪宝钏的病房，是“特需病房”，“特需病房”钞票贵，单间，安静，医生、护士特别照顾……有钞票真好。三个人刚走到病房门口，还没有推门进病房，就听到病房里传出汪宝钏的声音：“通通出去，通通出去……”听声音，汪宝钏的火气老大，一副大小姐的派头，大有一气冲天的架势。三个人在门外头面面相觑，不晓得哪能弄法，真是进病房不是，不进病房也不是，立在病房外头，迟迟不敢推门进病房间。正巧，一个护士端着医疗器具盘子出来，车生上前拦着护士问：“病房里哇啦哇啦的，出啥事体了？”护士只是看了一眼车生，并不理睬车生，继续走路。车生阿姨急了，上前一步，拦牢护士讲：“护士小姐，我是病人的孃孃，求求侬告诉我实情，病人到底哪能啦？我心里真真急煞了，急得都差要上吊了……”护士停牢了脚步，不情不愿的讲：“我也讲不清楚详细情况，只听说，这个病人听说自家今后不能做女人了，就像发了疯一样，一直吵着要寻一个人算账，不吃不喝，不睏需休息，就是吵，已经吵到了现在了。”车生伊阿姨一听脑子里“轰”的一下像要爆炸了，果然，汪宝钏真成废人了，汪宝钏今后女人不是女人不是女人，男人又不是男人，哪能做人？车生伊阿姨撇了一眼车生，眼睛里的眼泪水熬不牢流出来了，一副六神无主的腔调。车生也听到了护士的闲话，又看到阿姨朝伊撇过来的眼神，满是哀怨责怪，心一沉，低下了头去，头低得快贴到胸口头了，心里暗暗叫苦，几乎叫出了声：“哎呀姆妈哎……哪能办……”车生想，这次穷祸闯大了，捅了大马蜂窝了，本来以为只是挨一顿骂，遭一顿打，赔一笔钞票的事体，现在看来，大概通通不来事了，汪宝钏真的残废，失去了做女人的权力了，伊不晓得哪能去面对残废了的汪宝钏，汪宝钏缺失做女人权力的后半辈子哪能过，伊车生用啥去弥补？恐怕一辈子也弥补不了的，车生越想越觉得脑袋痛，越想越无所适从，连魂灵也快要出窍了……想不到，接下来，更加尴尬，病房里又传出汪宝钏的声音：“我要寻李车生，我要寻李车生算账，李车生躲到啥地方去啦？这只缩头乌龟一分钟不出现，我啥人也不要看见，啥格闲话也不想讲，你们通通给我出去，出去！你们把李车生寻来了再讲……”车生领教过汪宝钏的大小姐的脾气，要么不发脾气，一发脾气，天王老子也挡不牢。听到汪宝钏的闲话，晓得情况不妙，车生心里发毛起来。车生伊阿姨含着眼泪水，讲：“车生，侬讲哪能办？”车生当然不晓得哪能办起。李莺莺也晓得事体体的严重性了……看到车生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一面转过身对护士讲：“谢谢护士小姐了。”打发护士走了，转而在车生肩膀上轻轻抚摸了一下，讲：“事体已经既成事实了，愁煞急煞也没有用场了，只有去面对了。”李莺莺一面讲，李莺莺挽起车生和车生伊阿姨，讲：“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走吧，去见见汪宝钏，看看汪宝钏有啥要求，能满足，阿拉尽量满足伊，现在也只好做到这点了。”说着，三个人朝病房里走去。车生跟伊姆妈和阿姨一走进病房里，就被病房里气氛惊住了，只看见汪宝钏因为屁股受伤，趴卧在病床上，艾米丽抱牢着汪宝钏，老泪纵横。宝宝抚摸着艾米丽背脊，唉声叹气，也是一副伤心欲绝的腔调……李莺莺一眼看到了曾经的初恋情人宝宝，也看到宝宝的黑人老婆——艾米丽，自从两家人家搬离了老弄堂以后，各自都有了家，一别好多年了，两家人家的联系日渐见少，现在看到的宝宝和艾米丽都变了，宝宝的头发都白了，原先挺拔的身材，如今有点佝偻了，艾米丽虽然不见老态，也大不如从前，如今竟然还遭受了横祸，自家的儿子把曾经情人的女儿搞成了伤残，多少残酷的事体，让艾米丽憔悴，消瘦了……李莺莺不由一阵伤感……李莺莺想讲两句安慰的闲话，一时真无从讲起，还出声，喉咙里一阵哽咽，眼泪水先溢满了眼眶……宝宝和艾米丽听见有人进病房，一抬头，看到了李莺莺，一愣神，认出来了，是李莺莺，宝宝和艾米丽想起身，人晃了晃，却没起身，两个人眼睛一动，闪出了泪花，几十年的老朋友，在现在这种尴尬的情形当中碰面，实在是不晓得讲啥闲话好了……车生看到病床四周立满了人。看到了主任，立在病床的床横头，主任肯定已经看到了车生进了病房，然而主任连眼睛抬也没有朝车生抬一抬，车生又看到在主任边头，还立了一个警察。警察也来了，事体就不同一般了。这个警察性陆，陆警察虽然接到主任的报案，伊也不应该出现在医院里这种现场。名不正言不顺。事体凑巧，前两天，同学聚餐，刑警大队的同学讲起，近一腔，忙得臭要死，一问，是在侦办一桩偷渡文物的大案，无意中听到李车生，欧阳明福，阿兴还有外国人的一串名字……讲到一半，突然想起了啥，停牢不讲了。陆警察当然懂的，大案不能随便瞎讲的。今早听到主任报案，听到李车生的名字，马上想起来这李车生是不是那李车生，假使真是一个人，自家的机会就来了，大案的剧外人趁势拿下李车生，就立大功了。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来了医院，见机行事。主任在在警察耳朵边头嘀咕一句啥闲话，警察扭头朝车生看过来一眼……车生一看就晓得主任和警察是冲着伊李车生来的，车生浑身一颤，车生心里一声无声的叹息，心里想，真是冤家路窄了……“李车生！”一声“哇啦”的叫声打碎了李莺莺和宝宝及艾米丽的尴尬的凝固，也叫醒了车生的惶恐和不安，因为汪宝钏从人堆里发现了车生，叫着：“李车生侬这只缩头乌龟终于出面了，今早我要跟侬算算总账。”汪宝钏趴在病床上，拧过头颈骨，怒视着车生。车生闻声识相地朝前走前了几步，走到汪宝钏的病床边头，一声不响地低着头，准备接受汪宝钏的任何训斥，车生晓得，自家给汪宝钏带来的一生一世的痛苦，就是伊车生一生一世地挨汪宝钏的骂，挨汪宝钏的打也不为过，车生心里默默地讲：“骂吧，打吧，先出出气，我的罪过，我会用一辈子去赎回来的。”车生正默默地想着，只听到汪宝钏大声地讲：“所有人通通出去，我要一个人和车生算账。”所有人都一呆，不晓得哪能办，也不晓得接下来会发生啥事体，大家都面面相觑。唯有车生心里明白，汪宝钏要做啥，白天，在送汪宝钏来医院的卡车上，车生曾经饱尝过汪宝钏的老拳，车生不怕老拳，伊车活该挨老拳，只要汪宝钏还肯打伊、骂伊，伊倒还有点安慰，伊还要感谢汪宝钏，只有老拳砸到伊身上，只有老拳夹头夹脑地砸到伊身上，砸出血来，砸断筋骨，才能让伊李车生负疚的心松弛一点，才能让伊车生的罪恶感消淡一些，现在汪宝钏要所有人到病房外头去，车生更感激汪宝钏不让伊车生当中出丑。车生低低的对汪宝钏讲了一句：“汪宝钏，谢谢侬，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汪宝钏并不理车生，又一次朝所有人叫了一声：“通通出去。”所有人陆陆续续走出了病房，只有主任没有动，伊大概觉得，伊主任最有权力留下来，最有权力和汪宝钏一同跟伊李车生算账，现在，在伊主任面前，车生一副蔫头搭脑的样子，主任才抬眼看了一眼李车生，眼睛里是满是蔑视和仇视……主任只有在伊亲眼看到车生受到惩罚，伊心里心里才能解气，才能平息怨气。因为，李车生竟然把伊心爱的女人搞成伤残。想不到，汪宝钏朝主任也是一声大叫：“侬也出去。“主任尴尬了，迟疑了一下，没有动。汪宝钏又朝主任说了一遍：“出去。”口气坚决，汪宝钏毕竟是病人，伊主任毕竟是男人，一个男人不能太计较心爱的女人的无理，伊心爱的女人有权力独自去惩罚一个伤害过伊的坏人……主任只是叹了口气，转身，慢慢走出了病房。围在病房边头的人都走光了，只留下低头僵立着李车生。汪宝钏对车生讲：“去，把门关上。”车生按吩咐，转身去关上了门。又传来汪宝钏声音：“锁上。”车生迟疑了一下，手一拧，“咔嗒”一声，门锁上了。病房里顿时一片安静，静得有点瘆人……2、刚刚一病房的人，现在通通立到了走廊里，走廊里，顿时挤得满满的一走廊的人，然而却是一片安静，所有看着病房的门关上了，听到“咔嗒“一声，门锁上，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心里不约而同地生起一阵忐忑：“接下来，会发生啥事体？会大吵大闹？会天翻地覆？会……会……”然而房间里里静静的，没有发生一点点吵闹，更没有拍台子，摜凳子的声音传出来……十分钟过去了，病房里依旧静静的……二十分钟过去了，病房里还静静的……终于，所有人绷紧着心渐渐松了下来，大家相互对视了着，虽然啥人也没有出声，却都在心里讲了一句闲话：“谢天谢地。”李莺莺和宝宝，艾米丽的眼神不约而同地对到了一起，似乎有磁力，李莺莺朝宝宝和艾米丽靠近了过去，李莺莺的手搭到了艾米丽的肩上，伊感觉到艾米丽浑身颤了一下，李莺莺忍不住一把抱住了艾米丽，把艾米丽揉进了自己怀里……艾米丽扑倒在了李莺莺的怀，呜咽了起来。李莺莺把艾米丽抱得更紧了，喃喃地说：“对不起，对不起。”艾米丽也喃喃地讲：“真是冤家啊。”是呀，真是冤家啊！当年，宝宝在进出口公司工作，被派遣到非洲工作，与非洲黑珍珠——艾米丽相恋相爱，结婚了，宝宝怕伊姆妈——汪家好婆反对伊娶个黑人做老婆而作死寻死作活，宝宝把在国外已经结婚的事实一直瞒牢姆妈，结果阴差阳错，宝宝回国工作后，不知道宝宝已经结婚的宝宝伊阿姨把宝宝读书辰光的初恋情人介绍给了宝宝，一来二去一个男人的妻子，和同一个男人的初恋情人都了好几年，斗成了闺蜜……交关年过去后的如今，李莺莺，艾米丽和宝宝都老了，老了老了，冤家却碰头了，李莺莺的儿子硬生生把宝宝和艾米丽的女儿弄成残废。两家人竟然以如此残酷的场景相见重逢，这难道就是命运吗？艾米丽在李莺莺怀里，哭出了声，李莺莺无声地拥着艾米丽，也呜咽起来，在一边的宝宝，听着两个女人的呜咽声，像在扯心扯肺，心越来越沉，猛地一阵心痛，越来越痛，忍不住一把把两个女人抱紧在了怀里，三个人抱成了一团，哭成了一团……唯有主任陪着警察挤出了人群，走了……（上海话写作的人，继《上海人吃泡饭》后，又一部用“上海话”写上海弄堂的故事《上海弄堂里吃泡饭长大的小囡》。本文是小说的节选，有兴趣的朋友到“番茄小说”看小说《吃泡饭长大的小囡》原文，一口气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