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的文字

蓝天绿水山人

　　我从来都是个外表与内心反差比较大的人。前半生被病痛缠磨得久了，一般场合便不善言辞，但在人前却总尽力撑着一副从容淡然、乐观豁达的模样。先天性房缺是自幼带在身上的烙印，这么多年来，心脏问题连带各类并发症如影随形，我这副身子骨，始终在大大小小的病痛里熬着。原以为熬到退休就能松口气，偏生一场意外又挨了场大手术，旧疾叠着新伤，周身的疼痛成了日夜甩不开的影子，缠得人透不过气。

唯有独处的时候，我才能卸下所有故作的坚强，直面满身的疲惫与说不出口的苦楚。那些无人相伴的时光里，笔墨纸页与屏幕上的字符，成了我最忠实的伴。我惯了把翻涌的心绪都落在笔端，在一字一句里和自己对谈，把乱糟糟的情绪慢慢理顺，也把压在心底的沉郁一点点倒出来。

开心的小事、落寞的瞬间、病痛啃噬的煎熬、行动受限的无奈，生活里的点点滴滴，我都收进了文字里，并建了自己的专栏。日子久了，写下的篇章攒了厚厚一摞。好些文字都被我锁在私人角落，从不轻易示人，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小小的精神避难所，也有一些文字被我投送到公众平台，在一定范围交流，其中被正式文学杂志刊载的也超过300篇。

我知道文字本身是平淡无声的，是执笔人的心境，给它镀上了温度，揉进了情绪。旁人读一段文字，总能窥见书写者当下的几分心思。而我笔下的字，大多缠着化不开的痛感。身边亲友都晓得我常年被病痛困扰，我不愿整日对着人愁眉苦脸，更不想把负面情绪倒给旁人，所以平日里总沉默自持，很少直白地说自己有多疼、有多难。

可漫漫长夜，疼痛翻涌上来的时候，心里堆着的郁气总找不到出口。慢慢我才发现，把那些心事、那些熬不住的痛楚落在纸上、敲进屏幕里，存在个人专栏中，心里的重担反倒能轻上几分。偶尔收到亲友几句软和的宽慰，堵在心头的结也能松快不少。于是我总借着文字，悄悄吐露那些身心的煎熬，任由那些说不出口的疼，悄悄融在字里行间。

有人跟我说，总写这些满是愁绪的文字，多半是心里太孤单，有这么多朋友陪着你的，少写点这类内容吧。半世风雨，病痛缠身，难免有孤寂难捱的时候。我本就没奢求所有人都能感同身受，写下这些带着痛感的文字，更多是说给自己听，不过是一种自我排解的方式罢了。

我也不是终日消沉的，退休后的日子里，也有不少烟火温情、舒心顺意的时刻。身边亲友总记挂着我、照料着我，这份暖意我一直牢牢记在心里。只是身体的疼是实打实的，与生俱来的顽疾缠着术后的创伤，时常搅得人坐立难安。我也想活得轻松洒脱些，可钻心的疼一阵接一阵涌上来，情绪难免被牵动。

年纪越大，我越懂了要收敛情绪，不再随随便便把脆弱露在人前。人前人后我依旧是平和开朗的样子，所有的不适都自己默默扛着。那些带着疼痛的文字，是我和自己相处、和病痛慢慢和解的印记。我从没想过要刻意博取谁的同情，更不愿让读到这些文字的朋友为我忧心、替我难过。

这些藏着苦楚的文字，是我只给自己看的心事。我把它们好好收着，当作岁月给我的一份私密的注脚。在这儿也恳请偶然读到这些文字的朋友们多多包涵。

我依旧愿意做大家眼里那个沉稳平和、向阳而生的老友，把伤痛悄悄藏在笔墨深处，把从容和温暖留给身边每一个人。往后的日子，就算病痛难消，我也会学着在文字里慢慢释怀，安安稳稳地走完剩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