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煤都旧事,古都新思</p><p class="ql-block">一位大同老人的故土感悟</p><p class="ql-block"> 大同是我的故乡,从降生到退休,整整70载,我从未离开这片土地。回望半生走过的路,桩桩件件往事涌上心头,满是难忘,亦满是不舍。</p><p class="ql-block"> 打记事起,我便知晓大同素有“煤都”之名,是新中国规模最大的煤炭基地。我出生在沟壑纵横的黄土深山——马脊梁矿,这里只留存一纸出生地记录,并无半点童年生活印记。没过多久,全家迁居晋华宫矿工人村,我的少年时光、校园求学岁月,乃至半生矿工生涯,全都扎根于此。</p><p class="ql-block"> 当年同煤旗下共有十三座矿井,晋华宫矿旧称红九矿,各大井口分置口泉峪、云冈峪两道山谷。1974年,我正式下井成为采煤工人。那年晋华宫矿生产迎来突破,年产量一举翻番,达到240万吨,足足超出矿井原始设计产能一倍有余。彼时井下全无综采成套设备,开采仅停留在半机械化阶段:人工打眼、放炮落煤,支设、回收支柱全靠人力。我所在的采煤队共计112名职工,月度产量浮动在八千至一万两千吨。产量挂钩的奖励清晰实在:月产八千吨,每人奖八元;万吨达标,每人十元;突破一万两千吨,便能拿到十二元奖金。全队百余人每月工资总额尚不足万元,彼时每吨煤炭开采成本仅十一元出头。</p><p class="ql-block"> 晋华宫矿已是同煤大型主力矿井,可当年整个大同矿务局全年总产量尚且不足一千万吨。一次矿区大会上,大同煤矿革命委员会主任陈日新的一席话,我至今记忆犹新:大同煤田恰似一头卧伏的巨牛,地下煤炭储量足有七百亿吨,我们彼时开采的,不过是牛角一角。彼时所有煤炭资源,悉数归国家统筹所有。</p><p class="ql-block"> 步入上世纪八十年代,“有水快流,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成为一时口号。一时间大同煤田小煤窑遍地开花,村镇、街道、学校、驻军,但凡沾得上煤田地界的单位,纷纷私自开矿。不少集体矿逐步转为个体经营,煤老板群体随之兴起。短短数年,大同大地满目疮痍。一份统计资料记载,彼时全市年产原煤上亿吨:同煤集团三千万吨,南郊区、左云县各一千五百万吨,其余各类小矿合计四千万吨。大同名副其实成了举国皆知的煤都,无序私采的隐患却愈演愈烈。</p><p class="ql-block"> 成片煤田被破坏性开采,生态彻底受损。往日大同天空常年蒙着一层灰,公路往来皆是满载煤炭的重型货车,道路两侧遍地乌黑煤屑。山间清泉日渐枯竭,云冈峪十里河、口泉峪口泉河,河床只剩井下排出裹挟煤泥的黑水,河底鹅卵石尽数被黑泥裹覆,不见半点清水。</p><p class="ql-block"> 讽刺的是,肆意挖煤并未让当地百姓富足,井下矿工更是无人借此发家。后续数十座国有大型煤矿接连破产,整片煤田下方的村落尽数划入采空沉陷区,村民只得集体搬迁,祖祖辈辈居住的家园,一点点从版图上消失。</p><p class="ql-block"> 跨入新世纪,乱采滥挖带来的生态、资源恶果终被正视,各地小煤窑按政策有序关停整治。经年之后,大同的天空终于重归澄澈湛蓝。如今同煤下辖矿井早已不止当年十三座,全市煤炭年产总量稳定破亿吨,单一座现代化矿井的年产量,便能抵得上早年整个矿务局全年产能。</p><p class="ql-block"> 大同从不是只有煤炭一张名片。</p><p class="ql-block"> 早年间这座城市虽不算大都会,却坐拥一批支撑共和国工业、享誉四方的标杆企业,只是岁月流转,无数本土老牌、知名工厂相继消散在时光里。</p><p class="ql-block"> 大同曾有两座制鞋厂,市区大同鞋厂、口泉鞋厂各有绝活。大同鞋厂出品的“同力牌”帆布鞋风靡全国校园:米白帆布面料,两排金属气眼,纯白扁鞋带搭配厚实橡胶底,白边衬绿底,一度与上海回力鞋齐名,是所有少年运动穿搭的心头好。不少北京知青回忆,当年难买到回力,能拥有一双同力帆布鞋,便足以在同龄人之间引以为傲。口泉鞋厂主打手工千层底布鞋、塑胶底懒人鞋,还有单带女士布鞋,销路遍布南北。曾有人专程远赴上海,买回一双布鞋馈赠家人,拆开包装才发现产地竟是口泉鞋厂。</p><p class="ql-block"> 本土酿酒产业也曾风光无限:散装高粱白一毛三一两,瓶装一斤仅一块六;北芪康、云冈香两款白酒,单价两元出头,寻常百姓都能消费。大同啤酒更是早年山西市场的热门饮品,太原市民聚餐,首选便是大同啤酒。更别说周边县区也有不同响誉大江南北的名牌产业。</p><p class="ql-block"> 同风肉制品厂用料扎实、风味地道,口碑不输彼时的双汇;大同糖厂曾是华北规模最大甜菜制糖基地,每到榨糖季,运甜菜的火车、重型货车络绎不绝,全国各地原料源源不断运往厂区。前些日子我专程重回旧厂区,厂房、职工家属区尚在,全厂职工却早已全员下岗。听闻当年工厂本处于盈利状态,只因政策调整,被迫宣告破产。大同肉联厂、大同奶牛场只剩虚名,早已名存实亡。</p><p class="ql-block"> 大同曾自主研发“塞北箭”汽车,拥有完整国产自主知识产权,造车起步早于长城汽车,早年知名度颇高,如今却彻底销声匿迹。</p><p class="ql-block"> 塑料行业一度集群发展,塑料一至五厂同步投产;无线电一厂、二厂深耕半导体技术,代表着当年国内前沿电子工艺;大同水泥厂是国家级标杆建材品牌,当年修建南京长江大桥,水泥便指定选用大同产品,也是大同最早完成上市的本土企业,如今虽仍在生产,早已被私企收购;大同钢厂经营难以为继后,整体划转并入同煤集团。</p><p class="ql-block"> 当下势头最稳的当属大同齿轮厂,国内重型货车减速机市场,该厂产品占据半壁江山;中车大同公司,代号四二八,原大同机车厂,是国家级装备制造标杆;山西橡胶集团代号三五二八,现已整体搬迁至阳高;山西柴油机厂代号六一六,自研发动机享誉全国。</p><p class="ql-block"> 巅峰时期,大同各类国有、集体企业多达两百余家,其中不乏常年盈利的优质厂矿。而今除却少数中央、省直直管企业,绝大多数本土企业近乎一夜清零。曾与业内知情人士闲谈,对方坦言,当年部分管理者不愿承担改制难题,索性借着政策红利,对地方工业“一刀切”关停。</p><p class="ql-block"> 一晃四十年过去,当年大批下岗职工,如今大多已到退休年纪。</p><p class="ql-block"> 大同早年跻身全国百强城市,完备雄厚的工业体系,是这份荣光最坚实的根基。工业根基一旦流失,想要重新培育重建,千难万难。如今城市评级回落至四线,落差之中,满是唏嘘。</p><p class="ql-block"> 这座城市曾有无数辉煌过往,无数值得珍藏的记忆。我时常暗自设想:倘若当年改制不搞一刀切,而是分类施策、精准调整,保留优质盈利企业,既能擦亮城市本土产业名片,稳定大量就业岗位,持续创造经济价值,长远收益难以估量。</p><p class="ql-block"> 郑强教授曾说,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体物质财富,才是人类文明进步最直观的标志;戴旭将军也谈及,房地产无法支撑大国崛起,城市与国家发展的核心,在于人才储备厚度与自主创新能力。</p><p class="ql-block"> 前几日老友相聚,一位当地干部迟到许久,称整日开会筛选优质投资项目,全程没能敲定可行方案。并非资金短缺,而是落地项目普遍技术附加值偏低,缺乏核心竞争力。我半开玩笑道:不如整合全市矿处级干部年薪资金,赴清华、北大等名校对接高新科研项目,引进成熟技术落地大同。我一介普通百姓,自然没有参与城市发展研讨的机会,心中所思所想,终究只是闲谈。</p><p class="ql-block"> 大同同时是一座底蕴厚重的历史文化名城。</p><p class="ql-block"> 外出与人交谈,自报家乡大同,旁人第一印象永远是煤炭、煤老板,大同古都的历史标签反倒模糊。2008年大同来了个明白人耿彦波。读懂了大同文化的命脉。</p><p class="ql-block"> 同为北魏都城,大同的名气远不及洛阳。古都、历史名城的文化名片,没能发挥出应有的品牌效应。</p><p class="ql-block"> 大同文脉源远流长:战国时期属赵武灵王辖地,汉代留有白登之战古战场,北魏拓跋氏定都于此,辽金两朝设为西京陪都。厚重史料记载的千年过往,却鲜少被外人熟知,根源在于文化资源挖掘、转化力度不足。这些年虽推进多处仿古古迹修复,大众熟知的文旅地标,依旧只有云冈石窟、北岳恒山两处。</p><p class="ql-block"> 云冈石窟是原汁原味的北魏遗存,它不只是佛教信仰载体,不只是单纯文化展示,更不止雕刻艺术登峰造极,它是镌刻在石壁之上的民族史诗,是游牧文明与中原、中外思想交融碰撞的见证,是大同古都最具代表性的文化符号。其蕴藏的发展潜力,丝毫不亚于煤炭带来的经济红利,可长久以来,我们仅局限于观光旅游单一赛道开发。如今云冈研究院挂牌成立、行政层级提升,足以看出地方重视,是一大幸事,但想要让石窟文化资源真正转化为发展动能,仍有广阔路径亟待开拓。</p><p class="ql-block"> 北岳恒山位列五岳,悬空寺奇景独步天下。青山碧水风光恒久伫立,无论世人如何描摹赞叹,自有独一份的雄浑秀美。</p><p class="ql-block"> 大同境内古寺庙宇星罗棋布,跨越北魏、汉唐、辽、金、元、明、清各朝,各区县均有详实史料留存;这里更是杨家将故事的发源地,相关古地名、古村落、人文遗迹遍布塞外,故事代代相传。</p><p class="ql-block"> 这便是大同独一份的文化积淀。如今不少城市、企业、文人争相打造文化IP,无历史底蕴也要凭空编撰故事造势;大同手握海量真实历史素材,却没能善加利用,实在是一大缺憾。</p><p class="ql-block"> 深耕文化产业,绝不能只局限于观光旅游。文旅能吸引短期客流,可大同气候先天受限,全年适宜出游时段仅有五个月,余下大半时间都是旅游淡季,单一文旅模式难以为继。</p><p class="ql-block"> 东北铁岭便是鲜活范本:依托赵本山一人,盘活整座小城文旅产业。早年铁岭默默无闻,借着本土文化名人持续打造特色IP,形成长效经济效应。</p><p class="ql-block"> 大同从不缺文化人才:八十年代经典歌曲《年轻的朋友来相会》词曲作者张枚同、国内顶尖音乐人张亚东、知名作家王祥夫、油画大家忻东旺,皆是大同走出的名家。除此之外,本土深耕文学、书画、非遗的基层文艺工作者不计其数,丰厚人才储备,是大同发展潜藏的宝贵资源。</p><p class="ql-block"> 近些年大同城市面貌日新月异,所有人有目共睹。但城市发展如同涓涓长河,贵在源源不断、长效持久。古话说“位卑未敢忘忧国”,我只是一名普通大同百姓,人微言轻,却始终放不下对故土的牵挂。</p><p class="ql-block"> 这片土地生养我的父母,承载我的一生,更是子孙后代长久扎根的家园。</p><p class="ql-block"> 大同当年能成为北魏帝都,除却得天独厚的地理区位,更离不开历代执政者包容开阔的格局。史学界普遍定论:北魏是中华民族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思想解放,王朝融合游牧与中原族群、贯通中外多元文化,为后世盛唐开放包容的盛世风气埋下根基。</p><p class="ql-block"> 改革开放带来发展机遇,全国统筹一盘棋之下,各地依托自身特色资源谋求发展,大同也曾涌现出诸多有远见的决策者:云冈石窟申报世界文化遗产、大同大学落地建校、古城整体改造修复,一系列长远布局,为城市可持续发展夯实人才根基与环境基础。</p><p class="ql-block"> 毗邻的右玉县,孕育出深入人心的右玉精神:十三任县委、县政府接续坚守植树造林,数十年发展目标从未动摇。反观不少地方发展,最忌讳紧盯短期眼前利益,官员一换届,发展思路全盘推翻,热衷于打造形象工程,任期结束便抽身离开,政策缺乏延续性。</p><p class="ql-block"> 大同手握多重得天独厚的发展禀赋:资源不止煤炭,地下蕴藏石墨烯、稀有金属、高岭土等矿产;大面积煤矿采空闲置土地,可规模化种植中药材,配套建设生物科研产业;文旅与历史文化完全能够深度融合,整合杨家将相关古迹、村落、山水景区,打造专属历史文化精品旅游专线。</p><p class="ql-block"> 文化产业是潜力巨大的经济增长点。一部《刘老根》系列,让乡村文旅产业收益丰厚;贾玲执导《你好,李焕英》票房突破五十亿,印证本土人文故事具备强大市场号召力。</p><p class="ql-block"> 如今大同街头随处可见宣传标语:更强、更优、更快、更大……</p><p class="ql-block"> 大同历史上确有过无上辉煌,但想要实现全新突破,绝非喊几句口号、讲几句空话便能达成,唯有脚踏实地,逐一破解发展中的现实难题。不少管理者偏爱美化政绩,些许工作便大肆宣传包装,好比民间俗语“驴粪蛋表面挂霜”,外表光鲜,却解决不了内里的根本问题。</p><p class="ql-block"> 日新月异的变化,煤炭资源渐浙枯竭,本地最大的消费群体的矿工资锐减。文旅虽初显成效,但又能解决多少人的饭碗问题。云冈再凡光是先人留下的痕迹,创下新时代的标志性的名片,可否再有明白人来写下续篇?</p><p class="ql-block"> 我的这番絮叨,或许不会被任何人放在心上。可身为土生土长的大同人,心底这份沉甸甸的故土情怀,从来坦荡无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