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早市》

吉建明

天光刚亮，青灰的薄雾还浮在树梢上，我拎着竹篮子拐进早市口。石板路微潮，鞋底踩上去有点软，两旁摊子已支棱起来了——竹筐里堆着带泥的萝卜，青翠的菜心还挂着露水，有人蹲着挑拣，有人笑着讨价还价，说话声、电动车“嘀嘀”的提示音、远处鸡叫混在一块，像一锅刚烧开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常去那个铺蓝布的摊子，菜码得齐整，绿的绿、红的红、黄的黄，胡萝卜还沾着土，土豆皮上 刮 出几道新鲜的印子。摊主是位大姐，袖口卷到小臂，蹲着称菜时头发从发箍里滑下一缕，她随手一别，又低头去系塑料袋口。我买一把小油菜，她顺手多塞进两根香葱：“今早刚掐的，脆。”我笑着道谢，她摆摆手，转头又招呼下一位——那声音不高，却稳稳地落进市声里，像一根线，把散乱的日子轻轻缝住了。

人一多，摊前就挤成一团。有穿拖鞋的老伯弯腰翻土豆，有年轻妈妈单手抱娃，另一只手捏着菜叶翻看，孩子的小手还伸进篮子里抓了一把菠菜。我站在边上等，看摊主麻利地扯袋、装菜、扫码、找零，动作熟得像呼吸。红棚子在头顶撑开一片暖光，照得菜叶油亮，也照得人脸上有汗、有笑、有赶早市的踏实劲儿。

快收摊时，我看见一个小女孩站在西兰花堆旁，黑底白点的裙子被晨风轻轻掀一角，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小手攥着一只瘪瘪的塑料袋，眼睛盯着那簇簇青绿，像在数花瓣。她旁边那位穿条纹T恤的叔叔正弯腰捆菜，没看她，她也不闹，只是静静等——等一束光、等一袋菜、等早市收摊前最后一点清亮的时辰。我走过时，她忽然抬头，冲我眨了眨眼，我笑着点点头，心里却悄悄记下了这束西兰花旁的安静。

早市散得快，九点不到，石板路上只剩零星水渍和几片菜叶。我提着篮子往回走，菜香混着泥土气，沾在袖口上，也沾在心上。乡村的早晨，不在钟表里，而在人声、菜色、露水和孩子眨眼里——它不宏大，却日日新鲜；不喧哗，却自有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