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1、忽然记起无名溪。</p><p class="ql-block">这是一条村头的小溪,它自更远的磨云山、黄石岩一路蜿蜒而来,在村头与门前的那条金水河汇合,然后一路向南,向南我曾,最终融入长江。</p><p class="ql-block">其实在老辈人口中,它不是没名字的,而是叫凡河。这个“凡”字是方言,是横在中间的、不顺畅的意思,就如同说我们那儿绝大多数河流都是自北向南,而它却是自西向东,严格意义上讲这个字更应该是个动词更合适,它就是很形象地描绘出小溪的位置和形状,这种命名方式在老家极为常见,比喻二斗丘、咀上、南畈、窑冲诸如此类,它简洁而直白,应该是一种大智慧的体现。我叫它凡河,是想说它的平凡,是众多如此小溪中极常见的一条,但我更愿称之为无名溪。</p><p class="ql-block">如果从水文学的角度说,无名溪不该籍籍无名,就算不高攀,如阿Q般的自诩我祖上其实很有钱,无名溪也是正宗长江支系的源头之一,因为它真的是从磨云山、黄石岩的那些树根和石缝间汇积而成,是在杂草丛生、怪石嶙峋中斗折蛇行,终成这涓涓之势的。</p><p class="ql-block">但它确乎就是老家众多的小溪中极为普通的一条。</p> <p class="ql-block">2、无名溪走进我的记忆的时候,应该是正处它青春鼎盛之时。从自然伟力来说,小小的无名溪,肯定有着悠久的历史,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当那些英雄们在北方的原野书写宏伟画卷的时候,它应是养在闺中人不识,但或许已是及笈之年,已用它纤弱的身躯,养育两岸的百姓。我没有去叩经问典,无法找到文字记录,但从周边山坡开垦时发现的那些年代古墓葬来看,这儿应该有过比较密集的人口居住,听老人讲,无名溪畔的佛尔寺,烟火旺盛时曾驻锡僧人九十九,足见其繁荣之状。但漫长的封建时期,中国农村基层是依靠家族自治来维持社会稳定与发展的,可不是,到清末时这儿隶属光州,治所离此尚在两百里开外,凭车马步行,政权想渗透,想想就让人能愁白头。家族之力,小的工程,尚可一为,大的治理,寸步维艰。而我记忆中的无名溪,两公里之内,单堰坝就不下六处,更不必说那些整齐的石岸了,这只能是那个战天斗地、大办农业时代的杰作。</p><p class="ql-block">我那时不知道这些,也不关心这些。我只知道无名溪是干净的,它的堤岸是干净的,那些丛生的杂草荆棘每年都有人砍刈;它的河道是干净的,淤泥会定期被请除;它的流水是干净的,浑浊会很快被沉淀;就连水底的鹅卵石也是干净,被常年冲刷会泛出青凛的光。踩在沙滩上奔跑,感觉那细细的沙粒从趾缝间溢出,麻酥酥的是一种抚摸;坐在大石上濯足,感觉那柔柔的流水从脚背滑过,凉悠悠的是一种荡漾。堰坝上水凼里的追逐,欢笑与自由齐飞,石岸下瀑布中的冲刷,思绪与快乐共振。总之,那时的无名演确乎是我们这群孩子的乐园。</p><p class="ql-block">春天来了,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草丛中那些有名字没名字的小花灼灼的开着,间或有小蜜蜂钻进它们的花心,采了蜜,又匆匆地飞向下一朵,而白色的小蝴蝶就轻闲多了,她们就像逛超市的小姑娘,这儿停一下,那儿瞅一眼,停歇中还会扇一扇双翅,不会是让菲红的双颊清凉一下吧。而水边的野芹菜长势喜人,青翠欲滴,拣那些肥嫩的掐了,就这清澈的河水洗了,回家切碎,用盐揉了,拍一两粒蒜瓣,混合着鲜红的辣椒面,滴一两滴花生油,就是一道下饭菜,农家春季时蔬不济时,谁家饭桌上少了这无名溪的馈赠呢?</p><p class="ql-block">而孩子们双眼更盯着的是堤岸边草本新发的嫩芽,那里可藏着好多春天的美味,毛虫(丝茅草被叶片包裹着花蕊)、芽毛扣(一种刺藤的嫩苔)、甜苗(红檀木的新芽)都是酸甜的、脆嫩的,还有一种草地上阔叶植物的根,我们称之为鸡腿的,用小树棍挑起来,洗净剥皮,又脆又甜,其鲜美绝不逊于今天水果店里的红富士。无名溪的春天,是孩子们免费的零食店。</p><p class="ql-block">无名溪的鱼儿并不多,且多为麦须般的小河鱼,它们在清澈的河流中游来游去,是一种自由与安逸,绝够不上上餐桌的资格,但孩子们也会一时兴起,抓捕来养在酒瓶里,作为战利品炫耀几天。我是水里的呆子,抓鱼时总慢那么半拍,看着伸手可及,可一抓,却发现鱼儿已在半尺之外,俶尔远逝,就像夏夜的那颗星星,总在梦醒时的窗外。好不容易双手捧住一尾,它却在手掌间一跃,又回到了它的世界。实在无计可施,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去捉一种叫沙秃的大头鱼,这是一种笨鱼,还是一种懒鱼,它会长时间将身子埋在河沙里,只露出它的鼓鼓的大眼晴,当你用脚在沙里踩一下的时候,它便会很积极地往你脚下钻,这时你只须慢慢用乎摸过去,十之八九它是跪不掉的,但鱼儿小,头又大,模样太丑,实在值不得吹嘘,就好比上课时偷偷在作业本上画的那幅画,只能聊作自慰罢了。</p><p class="ql-block">无名溪和孩子们最为亲近的时光当数夏日的傍晚。太阳还没有完全下山,西方半边天际的火烧云就铺展开来,深深浅浅的有着它固有的层次,宛如印象派大师的妙作,给本就酷热的夏日更增添了几分热烈。吃罢晚饭的男孩子们便陆陆续续地来到无名溪,清洗他们一天爬高跳低留在身上的污垢,借无名溪的清凉浇灭暑热带来的烦躁,堰坝上下的深水凼,便成了男孩子的澡盆。</p><p class="ql-block">许是为了节省烧水所需柴禾,整个夏季,除了老人和女眷外,家乡男性成年和孩子洗澡都用凉水,这时候男孩子跑到无名溪玩水,是不会被大人们骂的,有时边有那么几个大人还会混在孩子们中间,一同让无名溪的清凉洗涤一身的疲惫。</p><p class="ql-block">赤条条的孩子们在水里扑腾着,溅起的浪花打湿了堰坝上的石板,也溅湿了孩子们欢声笑语。无名溪河道太窄,河水太浅,不适宜游泳,但洗澡却恰到好处,河底全是柔软的白沙,没有淤泥,决不惮在扑腾中会有浑水出现,而坐在水里,那水正好淹过胸脯,也不会担心会呛着,还可以跳到堰坝下,在那落差中形成的小瀑里,感受一点冲浪的小刺激,这是不是一处绝佳的天地。</p><p class="ql-block">除了上学,多半男孩夏天在家是不怎么穿上衣的,太阳光是最好的染色剂,不几天就将孩子的身体染成了小麦色,这是农村孩子的标配,有的晒久了,甚至会像涂抹了一层油脂,连水都不沾。只有极少数稍富足家的孩子穿背心的,那就会在身上留下白色的背心图案,反而成了大家取笑的对象。</p><p class="ql-block">洗完之后,我们都会躺在河边的石板上,这时候的天空是明亮的,是蔚蓝的,是清澈的,仿佛还可以透过这蓝色看见天外的天。而偶尔有几片白云飘过来,零散地,就如同走丢的孩子,匆匆地越过那边的山头,是在找回家的路,也会有几只北飞的鸟,相伴着准备作一次长途的旅行,有了方向,反而静下心来,有了悠哉游哉的闲情逸致。我偶尔会想,山的那边会是个什么样子?是不是也有一群像我们这样的一群孩子在想我们呢?</p><p class="ql-block">无名溪潺潺的水声装饰了孩子们一整个夏天的梦。</p> <p class="ql-block">3、无名溪就像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女性,几乎集合了温良恭俭让的传统美德。</p><p class="ql-block">它是温婉的,也许在漫长的岁月里,也曾汹涌澎湃过,也曾咆哮怒吼过,也曾挣扎撕扯过,但在太多的沉淀后,它安静了,懂得岁月静好,方为生话真谛。就连偶尔溅落到野蒲上的水滴也变得珠圆玉润,岸边浅草划过水面也1只泛起淡淡涟漪。它只是潺潺流过,留一道蜿蜒的身影。它每经过一道堰坝,都要做一次短暂的停留,而后随那些人工的沟渠,缓缓流向两岸的田野,将一片片曾经贫瘠的土地,浇灌成稻麦飘香,铺展成丰收在望。</p><p class="ql-block">它是虔诚的,用它的不竭为孩子们洗涤了身上的污垢,也为村里妇女浣衣洗菜提供了便利。说来很巧,无名溪流经村头,恰有一段是从整块大石上流过,后来读《小石潭记》,有人不理解全石以为底,而我却感觉历历在目,妇女们便将这段河床一分为二,上流洗菜,一筐筐的时鲜倒入水中,择去老残,洗净泥沙,捞入筐中,就是三餐的美味。下游浣衣,就着大石板,就是天然的捣衣砧,那梆梆的捣衣声,是田园生活最好的伴奏。每日清晨傍晚,这儿成了妇女的聚散地,她们边浣衣洗菜,边调侃嬉笑,家长里短,闲言碎语,在晨风夕照中,渲染成浓烈的生活气息,与袅袅炊烟,共同成为乡村必不可少的一部分。</p><p class="ql-block">它也是纯粹的,用它的甘冽滋养着村庄几代人。我曾有一个很大的疑惑,我的祖先当初是如何卜选这里为安身之地的?按惯例,居住之地,先有水井,不然何来背井离乡?但偏我的老家,就没有一口真正意义的水井,在我的记忆中,小村人口最旺盛的那十几年,名义上的水井就迁址过四回,有村南头三斗丘田里的,有南上畈那口小塘边的,有堰口田角的,有无名溪滚堰下的,几乎三两年就换一个地方,有两处还颇为正式,不仅专门烧纸钱敬过土地龙王,还请瓦匠用砖石箍过,用木炭引过水脉。但时间久的还是直接从无名溪取水食用,虽没做过什么所谓的检测,但也没有什么后遗症。后来政府落实饮用水安全项目,从更远的一座水库接了自来水,免费送入各家各户,如今倒是家家利,却也少了点记忆中的甘甜。也许先祖是尝过无名溪的水吧,当然现在可能是真的不能食用了,因为毕竟那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p> <p class="ql-block">4、我曾无数次地站在无名溪的岸边,感慨祖辈的不易,被他们的伟大震撼着。</p><p class="ql-block">无名溪的河床是它流淌出来的,以天然土岸为堤,但每隔一段,就会有一段几米十几米的人工石岸,那应该是祖辈们战胜自然,束缚无名溪留下的印迹。</p><p class="ql-block">历史教科书上,曾以浓墨重彩为许多伟大的工程画像,让后世为先民感慨折腰。尼罗河畔那高耸的金字塔,被臆想为外星人存在的佐证;八达岭上蜿蜒的长城,被推崇为一个民族昌盛的图腾;咸阳城外埋藏的兵马俑,被解读为一个帝国强大的缩影。不可否认的是,这些堂皇的遗址中,都凝固着祖先们的智慧,折射着一个时代的文明。</p><p class="ql-block">但当我们把目光从仰视中收回,落在这无名溪边的那一段石岸,会惊讶地发现,在这一方方石块的垒积中,同样诉说着伟大与不屈。我曾亲手触摸过那些石块,小的只如拳头,大的则有一米见方,有的圆如巨蛋,有的方如桌面,而那些勾连的缝隙间没有任何的填充物和粘合剂,纯粹靠石与石之间的契合。我想象不出,当年这一家人,一两个男劳力,加之他们的妻儿们,是怎样地将那重达几百斤的石块抬上这岸上并准确找到它们的位置的,是靠那双肩还是那双手?是的,真正敢战胜自然并改造自然的,恰恰就是这些凡夫走卒,是这些弯腰在田间辛勤劳作的农夫。这一段段石岸屹立着,几十年上百年,用它的无言记录着这一段的壮举,而无名溪那泠泠的细流,就是见证者。</p><p class="ql-block">无名溪,从村头婉蜒流过,它就是这山村的装饰者和守护者。后来当我离开它,到更远的地方见过更多的山与水,才真的发现,若以山水人的和谐为标准,我的家乡真的可以作为范本。云贵川地带,山高坡急,那些河流仿佛是鬼斧神工的力作,总像是要劈开一条生死路,好匆忙逃生似的,河流急湍如箭,朝辞白帝,暮宿江陵,太急切。而半山腰上的几户人家,俯身下视,听脚下急浪的嘶吼,不觉就有了如临深渊,两股战战的忐忑,怎么也与安适不相干吧。而秦岭太行,河流总脱不了季节的影子,旱季则几近干涸,青筋条条绽出,裸露着干瘪的脊梁,像苟延残喘的老者,少了生机与希望。而雨季一到,则又是一幅狰狞的模样,露出了它獠牙,成了一个破坏者,泥沙俱下,浊浪滔滔,裹挟着枯枝败草,咆哮着,教人亲近不得,所以大合唱更适宜渲泻的是一种愤怒,怎么也唱不出温婉。至如说广袤平原上的那些河流,它们少了山的依傍,只能说是离家的游子,看似潇洒不羁,其实心里是空空落落,没了神,也就少了韵。我不是归人,我只是个过客。</p><p class="ql-block">而家乡的那些山水呢?简直尽得中国文化的精髓,怎么说呢,就是一种恰如其分。山是连绵逶迤,却又不急不躁,舒缓而绵远,看来处,一峰连着一峰,看似一峰更比一峰高,但细评却似乎并没什么落差。望去处,似乎已经到了尽头,而隔着一道水,又会有一道新的山脊耸起,那不是断舍离,而是新的遥相呼应,起承转合。那水呢,曲曲折折、明灭可见,时而湍急,翻卷出一层层鳞碎的白色泡沫;时而洄旋成一潭清泓,化作一汪澄碧。那水声啊,是浅吟、是低唱、是深夜的窃窃私语,从不张扬、不喧嚣、不恣肆。况且山与水总是缠绕着,山依着水,漫山便是青翠欲滴,是鸟语花香;水绕着山,倒映的是蓝天白云,穿梭的是鱼游虾戏。就如同我的老家,你瞧,背依的是龟山,面临的是金水河,北头绕的是无名溪,而十几户人家的小山村点缀其间,青砖瓦房,袅袅炊烟,鸡犬相闻。看看吧,是不是一幅小水墨山水,而且是宋代文人画风。邓丽君甜美中有一首《小村之恋》:弯弯的小河,青青的山岗,倚偎着小村庄。是不是就是我的家。</p> <p class="ql-block">5、无名溪老了,当它走过那段辉煌的时候,就不得不快速的衰落。当那些每天早晨挑着水桶吱吱呀呀来汲水的男人们,背起行囊拼命挤进城市的人流的肘候;当那些提着菜蓝子坐在水边摘菜的女人们,穿着花裙子在异乡的霓虹灯下嬉笑的时候;当那些光着屁股在水里嬉戏的孩子,拿着干脆面当作午后的零食的时候。无名溪真的老了。</p><p class="ql-block">就如同我们这一代人,出生在农耕文明回光返照的时代,小的时候在上一代皱纹里的欢笑中,把起早贪黑的辛苦,当作收获的根基。学习和工作却在工业文明时代,用职场的尔虞我诈将那点残存的纯朴消弭。而渐近暮年,发现重建的那套伦理道德,在后工业时代,又显得那么的无所适从。是的,这个时代发展的太快,技术的迭代是以快速的淘汰为法则,无名溪,虽然春天里岸边的刺梨还会开着花,野蜜蜂也还会飞来采点蜜当作它们的食粮,可水边疯长的杂草终会掩没那道溪流。这一方山水,终归不在是年轻人的家园,终究要被人遗忘。</p><p class="ql-block">只有我,忽然想起无名溪,它本该是有名字的。</p><p class="ql-block">(图片来自网络,与文章无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