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南秘境：飞瀑碧波入七孔

镭射人

六月初的荔波，风是青的，水是活的镜子。小船一划，整幅水墨便碎成晃动的青绿。

水清得能照见云的来路，树的年轮，人的影子。

山在远处淡成一笔青黛，雾在近处浮出半痕玉色；船影、桥影、人影，都沉在水底，又浮在水面，分不清哪是倒影，哪是人间。

卧龙潭静得不敢喘气——山影垂首，云影游移，竹影斜斜地写在碧波上。

忽见，白练直坠，撞在青黑岩上，碎成千堆雪、万斛雾。

水声轰然，却不震耳，倒像大地在胸腔里沉沉鼓动。我站在观瀑台，水雾扑在脸上，凉得清醒，又暖得熨帖。

雾是山的呼吸，浮上来，又沉下去，不争不赶。

它漫过桥拱，漫过石缝，漫进人衣袖里，把远山化作淡墨，把近树染成青玉；而卧龙潭的水面，成了雾的渡口——水托着雾，雾浮着山，山又垂首映入水，三重天地…

白瀑跌落石隙，碎成满河星子；苔痕裹着湿气，在石缝里静静呼吸。

鹅黄的树影浮在雾里，风一吹就漾开，水声也跟着软了三分。

原来最盛大的水势，不从高崖奔来，而从根须里渗出，从雾气深处浮起，一路汇成溪，再汇成瀑，最后在七孔桥下，舒展成一片澄澈的碧——那是整座山，悄悄吐纳的清冽。

水汽扑面，衣襟微潮，我索性坐在湿石上。

看水流分作几股：一挂如珠帘垂落，一脉似云翠奔涌，一级级跃下，水击岩生雪，雾升林愈幽。

旅人张开双臂站在瀑前，不是摆拍，是真正在拥抱那扑面而来的凉与力。

阳光穿过林隙，在水面点下碎金，又随波游走。

风过处，叶影轻摇，水光微颤，整条溪像一匹未裁的绿绫，在山坳里缓缓铺展。

静不是空，是水声低回，是光在叶脉里走，是时间在青苔上停了一停。

七孔桥浮在水上，像一枚被时光摩挲多年的玉扣，把飞瀑的筋骨、森林的呼吸、溪流的耳语，轻轻系在黔南这方翠谷的腰间。

原来壮丽与温柔，本就生在同一条溪流里；而这条溪，终将穿过七孔桥的圆拱，把山的魄、雾的魂、林的息，一并酿成荔波最清冽的呼吸。

七孔桥湿漉漉的，青苔爬满石缝，踩上去微滑。

人声轻快，笑声清亮，却奇异地不扰水声。

我坐在石墩上，看水从第一孔入，经第二、第三……至第七孔而出，不争不抢，不疾不徐。

七孔桥不单是路，是山与水的契约，是人与自然共用的节拍器——时间也愿在此多停一停，数一数桥下青石上，被水流磨得发亮的年轮。

雾气未散，石桥如浮在云里。

斗笠低垂，水牛缓步，蹄声轻叩桥面，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桥影、人影、牛影，全沉在水里，又浮在雾里；

仿佛不是人走过桥，是桥驮着人，缓缓渡入黔南最幽微的秘境——飞瀑碧波入七孔，一孔一重天，一水一重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