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泉州洛阳江畔

梦鹤斋

三千洛水连天外，

一叶扁舟伴鹭飞。

古渡长桥依旧在，

悠悠不见故人归。

我站在洛阳江畔，风从江面浮上来，带着水汽与旧时的凉意。江水不急，却自有它的沉着，缓缓东去，仿佛把唐宋的桨声、明清的帆影，都一并收进了粼粼波光里。远处，洛阳桥的石墩还立在水里，像一排沉默的老者，数着潮涨潮落，也数着来来往往的步履。桥身已不是当年蔡襄督造时的模样，可那几道拱券的弧度，仍倔强地弯成一句未写完的诗。

江上真有一叶小舟，不大，也不新，船身微斜，随水轻晃。舟上那人背影清瘦，双桨一推一收，动作不疾不徐，水纹便一圈圈散开，又慢慢被江面吞没。他不像是赶路，倒像在等什么——等一阵风，等一只飞过的白鹭，等某句被江风卷走的乡音。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讲：从前这江上，渡人也渡信，渡货也渡梦。如今桥通了，路宽了，可有些东西，反而要靠一叶扁舟，才载得动。

云在天上走得很慢，蓝灰相间，偶有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水面铺出一条晃动的金路。远处泉州城的轮廓浮在雾气里，高楼与古塔错落，现代玻璃幕墙映着天光，而洛阳桥的石塔尖，依旧在云影里静静守着。这江，真奇妙——它不拒绝新，也不遗忘旧；它让轮船与竹筏共用一片水，让导航软件和老渔民用同一阵风。

我沿着江岸慢慢走，脚下的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缝隙里钻出几茎青草。有老人坐在桥头石栏上，剥着蒜，蒜皮随风飘到江里，转个圈就不见了。他抬头看我一眼，笑说：“你也是来找桥心那块‘万古安澜’碑的？”我没答，只点点头。其实我找的哪是碑呢？是水声，是桥影，是舟过处那一声悠长的欸乃，是这江边活生生、热腾腾、又静悄悄的人间。

洛阳江不说话，可它记得一切：记得蔡襄写下的“万安桥”三字，记得郑和船队停泊时桅杆的倒影，记得上世纪渡口挑夫肩头的汗珠，也记得此刻小舟上那人，桨入水时那一声轻响——不重，却稳稳落进时光里。

我驻足良久，风又起，吹得衣角微扬。江面忽有白鹭掠过，翅尖点水，一痕雪色倏忽即逝。而那小舟，已悄然驶向水天相接处，小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两道淡痕，浮在光与水之间。

原来所谓故人，并非单指某张熟悉的脸；而是这江、这桥、这舟、这风里，年年岁岁不肯散去的熟悉气息——它不归，它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