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烦不断与敬意满满(下)

龚如君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作者 龚如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们勤工俭学挣来的钱,一部分充作学校的办公经费,买粉笔、黑板擦、课本等教学用品;其余的,全部用在了学生身上。那时候,我们实行的是近乎共产主义式的教育,学生们只要背着一个书包来学校就好,课本、本子、墨水,还有铅笔、橡皮等学习用具,我们都免费发放,真正做到了按需供给。为了节约开支,我们就买大张的白纸,自己动手裁成本子,学生们只要把用完的本子拿来,就能换一个新的,从不浪费一张纸、一滴墨水。</p><p class="ql-block"> 除此之外,我们还常常帮学生解决生活上的困难。看到有些学生光着脚上学,冬天穿着单薄的衣裤,冻得瑟瑟发抖,我们就用勤工俭学的钱,给他们买鞋子、买衣裤;有些家长实在困难,拿不出钱给孩子买学习用品,我们也从不计较,默默给孩子补上。那时候,不准自由买卖,有些家长过意不去,就把自家养的鸡、下的鸡蛋拿来,执意要卖给我们。我当时每月只有六元钱的民师津贴,那点钱,基本上都用在了这些孩子身上——其实我自己并不需要这些鸡和鸡蛋,但我不忍心拂了家长们的心意,只能收下,再把钱给他们,不让他们吃亏。</p><p class="ql-block"> 还有一些学生家里,劳动力实在紧张,家长们白天要下地干活,根本顾不上家里的杂事。我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有时放学后,就带着几个年岁稍大的学生,去这些家里帮忙。我们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是凭着一份真心,一点点温暖着每一位家长,一点点守护着每一个孩子的读书梦。</p><p class="ql-block">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们的诚心,终于感动了所有的家长。慢慢地,再也没有家长逼着孩子辍学了,孩子们都能安安心心地坐在教室里,读书、写字、唱歌,山里的校园里,终于响起了整齐而响亮的读书声。那些曾经调皮捣蛋、不想上学的孩子,也渐渐爱上了读书,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和向往——他们或许还不懂“读书改变命运”的深意,但他们知道,老师是真心为他们好,知道坐在教室里,就能看到不一样的世界。</p><p class="ql-block"> 我们在解决各种麻烦的过程中也获得了敬意满满。</p><p class="ql-block"> 我们首先感到的是来自家的敬意。至今想起第一次和陈校长去碧尔山二队家访的场景,依旧记忆犹新。那天,我们刚到村里,就被学生家长热情地迎进了屋——在这片淳朴的土地上,老师就是贵客。家长特意炖了一锅腊肉,那是他们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吃的好东西,只在过年过节时,才会拿出来招待最尊贵的客人。我们推辞不过,只能坐下品尝,可刚吃完,队长又亲自来请,说什么也要让我们去他家再吃一顿。吃完队长家的,队上有头有脸的人又依次来请,你推我让,盛情难却——在他们眼里,不吃就是瞧不起他们,就是不给他们面子。那天,我硬着头皮,在好几家都吃了饭,腊肉的油腻堵在胸口,好几天都没舒坦过,肚子胀得难受,连饭都吃不下。有了这次教训,后来再去家访,我们便有了经验,绝不敢在一家吃饱,每到一户,只象征性地吃几口,既不得罪乡亲们,也不让自己遭罪。</p><p class="ql-block"> 来自学生的敬意总是那么天真与纯朴。</p><p class="ql-block"> 当时物质条件艰苦,经济普遍困难,民办教师的待遇十分微薄,国家每月补助12元钱,其中6元留给自己自用,可这6元钱,往往还要拿出一部分,用来购买教学用品——粉笔、课本、作业本;剩下的6元,要交给生产队,到了年底,生产队会按照成年男劳动力的标准,给我记工分,再根据工分的多少,进行年终分红。那点钱,那点工分,勉强能维持基本的生活,但在当民师的日子里,生活却过得舒适。</p><p class="ql-block"> 记得当时队里分菜,孩子们总是抢着把队里尚未分的新鲜蔬菜,一捆一捆地搬到我的住处,仰着小脸,认真地说:“龚老师,这是给你的,你多吃点。”看着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蔬菜,我心里暖暖的,又不得不笑着组织孩子们,把蔬菜一一退回去。</p><p class="ql-block"> 队里分肉的时候,乡亲们也总记着我,每次都把最鲜嫩、最肥美的那块留给我,说:“龚老师,你教孩子们辛苦,多补补身体。”这份来自乡亲们的淳朴善意,来自孩子们的纯粹爱意,像一束光,照亮了我清贫的教学生活,也让我明白,教书育人,从来都不是单向的付出,你全心全意对待孩子,孩子会用最真挚的爱回报你;你用心守护教育,也会收获最温暖的感动。</p><p class="ql-block"> 考上大学的消息传到草坝,没有一个孩子、一位家长提出让我留下的要求。我知道,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读大学是跳出农门、改变命运的最好途径,于我而言,是重中之重,他们不愿因为自己的不舍,耽误我的前程。只有一位家长,拉着我的手,语气恳切地说:“龚老师,你大学毕业了,能不能回来?”可话音刚落,又连忙摆手,低声补充道:“哎,算了算了,大学毕业了,就不会再回这穷山沟沟里来了,不现实。”他们的话语里,有不舍,有期盼,更有一份沉甸甸的理解,那份纯粹的善意,至今想来,仍让我热泪盈眶。</p><p class="ql-block"> 我离开草坝的那天,天刚蒙蒙亮,村口就站满了人。有我教过的学生,也有不少从未听过我课的孩子,眼神里满是不舍。我一遍遍劝他们回去,告诉他们我还会回来,可孩子们却摇着头,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跟着我,一步一步,陪着我往前走。山路崎岖,十几里的路程,他们一路随行,没有一个人喊累,也没有一个人中途离开。直到走到公路旁,看着我登上前往县城的汽车,他们才停下脚步,挥舞着小手,齐声喊着:“龚老师,你要回来呀!”汽车缓缓开动,孩子们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群山尽头,可他们的声音,却一直萦绕在我的耳边。那一刻,我鼻子一酸,泪水模糊了双眼,甚至产生了放弃读大学、留下来继续教孩子们的念头——那份被需要、被热爱的感觉,是我从未有过的温暖与震撼。</p><p class="ql-block"> 学生对老师最大的敬意来自努力学习取得的良好成绩。</p><p class="ql-block"> 在碧历小学任教一学期后,便迎来了初中升学统考。那时的我,初登讲台,满心满眼都是如何把知识教给孩子,如何让他们听懂、学会,从来没有想过升学考试的压力,也没有刻意去追求分数。可校长陈保红,却对这次统考格外重视,考试那天,他亲自带队,把他们送到公社中心校参加考试,一路上反复叮嘱孩子们,认真审题,仔细答题。</p><p class="ql-block"> 成绩出来那天,整个碧历小学都沸腾了——我教的第一批十二个孩子,竟然全部考上了初中!这是一件破天荒的大事。要知道,在此之前,碧历小学每届考上初中从来没有超过两名,就连公社里的中心小学,也不能做到半数升学,因为当时的升学率仅五分之一左右。</p><p class="ql-block"> 因为这种良好的成绩,当年十月,阿州要召开教育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公社中心校的马校长第一时间推荐了我。凭着这份亮眼的成绩,我一路过关斩将,顺利成为了正式代表。一个教书还不足一年的民办教师,能成为州教育先代会的代表,这在当时,也是一件前所未有的事。</p><p class="ql-block"> 可每当想起这件事,我心里总有几分愧疚与不安。其实,那个年级的孩子,杉木泽里老师教了两年,陈保红校长也教了两年半,他们为孩子们付出的心血,比我多得多,功劳也远比我大。只是碰巧,在我教的这半年里,赶上了升学统考,这份成绩,便理所当然地算到了我一个人的头上,现在想来,确实有些不公平。</p><p class="ql-block"> 但这种来自同行特别是来自政府部门的认可,让我满心喜悦,这种喜悦伴随我今后漫长的岁月。</p><p class="ql-block"> 我当民师的生涯,满打满算不足一年半,在这短短的日子,不断遭遇麻烦,也在不断解决麻烦,但收获的满满的敬意让人终身难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