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烦不断与敬意满满(中)

龚如君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作者 龚如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在格历山教了三个月的初小,我便被调到碧历小学教高小。</p><p class="ql-block"> 碧历小学在当时算是完小,完整开设着一至五年级的教学班(当时是五年制)。全校连我在内,共有三位教师,另外两位都是公办教师,这在当时,于我一个民办教师而言,已是莫大的荣幸。更有意思的是,我们三个堪称“民族大联合”,教一年级的是位藏族女教师,名叫杉木泽里,眉眼间总带着藏族姑娘特有的温婉,说话轻声细语,哄起一年级的孩子来,耐心得像对待自己的亲妹妹;教二三年级的是男老师,也是学校的校长,名叫陈保红,羌族汉子,性子爽朗,说话掷地有声,平日里既要管教学,又要操持学校的大小杂事。而我,一个刚当教师不久的民办教师,却要教四五年级两个班,反观两位公办教师,反倒教着低年级。那一刻,我心里既忐忑又窃喜,那份被信任、被重用的感觉,像山间的暖阳,悄悄漫进了心底。</p><p class="ql-block"> 到碧历小学任教时,我面对的是一群年纪稍大的孩子。与低年级孩童的喧闹不同,他们早已褪去了懵懂的顽劣,同学间拳脚相向的打闹极少出现,课间的时光,总被他们各式各样的小游戏填满。起初,我总放不下心,见他们玩得投入,便忍不住上前干涉——怕他们玩得太疯耽误上课,怕他们一时失手闹出小意外。可我很快发现,我的制止不过是徒劳,按下葫芦浮起瓢,刚禁止了一种游戏,他们转眼就会因地制宜,创设出另一种新玩法,有的用石子摆阵,有的用树枝对弈,有的围着操场玩起自编的拍手歌谣,那份孩童独有的创造力,藏在每一个简单的游戏里。</p><p class="ql-block"> 几次干涉无果后,我索性改变了策略,不再一味禁止,只定下两条规矩:课间可尽情玩,但不可影响同学团结,更不能耽误上课。令我意外的是,孩子们远比我想象中懂事,他们恪守着约定,课间的欢笑声从未影响过课堂的秩序,反而因为课间得到了充分的放松,上课时注意力愈发集中,学习效率也丝毫未受影响。看来禁不如导,有些麻烦是自找的。</p><p class="ql-block"> 这段经历,像一颗种子,悄悄在我心里扎了根,深刻影响了我后来数十年的教学生涯。后来到德阳教高中时,电子游戏悄然兴起,一时间,制止学生玩游戏与学生偷偷玩游戏,成了师生之间一场无声的智力较量。身边不少同事严防死守,却总陷入“越禁越玩”的困境,而我想起碧历小学的那些孩子,便选择了一种更开放的态度。我没有一味否定电子游戏,而是在课堂上坦诚地告诉同学们:“电子游戏并非洪水猛兽,它确实能锻炼人的反应能力、集中注意力,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促进智力发展,但关键在于你们能否掌控它,而非被它掌控。”</p><p class="ql-block"> 这番话,反倒拉近了我与学生的距离,他们觉得我懂他们,也更愿意信服我的话。有不少同学,在想玩某款游戏前,会主动来征求我的意见。我总是笑着对他们说:“你先问问自己,能不能在玩了半小时后,果断停下来,上课时心无旁骛,不被游戏的画面、情节牵绊?如果能,那就去玩,权当放松;如果不能,说明你的自控力还不够,此时玩游戏,副作用就会盖过了它的益处,不如暂时放下。”即便如此,我教的学生中,也有极少数沉迷于电子游戏的,但令我欣慰的是,在我的课堂上,他们从来不会偷偷玩游戏,这份默契与尊重,正是源于那份彼此的理解与信任。</p><p class="ql-block"> 在碧历小学教四五年级,相较于教一二三年级的老师,我身上的安全责任确实轻了些——学校地势平坦,没有高低错落的台阶,但意外往往就藏在不经意间。</p><p class="ql-block"> 记得是一个星期天,下午放学后,我因有事要回格历山,便与几个学生结伴而行。队伍里,一个姓李的男同学格外活泼,浑身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一路上蹦蹦跳跳,走几步就会忍不住伸手去抓扯路边的灌木丛,叶片被他扯得簌簌作响。我见状,还笑着提醒他:“慢点走,别乱抓东西,小心扎到手。”他吐了吐舌头,收敛了片刻,可没过多久,又忍不住伸手去拨弄那些枝叶。</p><p class="ql-block"> 就在离学校大约一里地的山路边,他突然“哎哟”一声,猛地缩回手,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声音带着哭腔喊着:“龚老师,痛!好痛!”我心里一紧,连忙快步走过去,拉起他的手一看,只见他的手指侧边,有一个细细的小口,鲜血正顺着指尖慢慢渗出,殷红的血珠在阳光下格外刺眼。那一刻,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意识到——他被蛇咬了。</p><p class="ql-block"> 来不及多想,我一把攥住他受伤的手指,用尽全力挤压伤口周围的皮肤,直到暗红的毒血被挤出来,换成鲜红的血液汩汩流出,才稍稍松了口气。紧接着,我连忙喊来身边一个姓王的女同学,让她拔出几根头发,我小心翼翼地将头发拧成一股,分别在他被咬的手指前端、手腕处、手臂关节处紧紧扎住,防止毒液顺着血液扩散。做完这一切,我二话不说,带着姓李的同学,快步朝着大队唯一的医生祁继先家赶去,一路上,我一边跑,一边轻声安慰他,让他别害怕,也让身边的学生跟紧,那一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尽快让他得到救治。</p><p class="ql-block"> 祁医生看到我对孩子的处置,赞许地点了点头,说我的方法很得当。可他那里并没有治疗蛇伤的特效药,只能让孩子先坐下休息,仔细观察伤口的变化。我们在祁医生家坐了约莫半个时辰,见孩子被咬的地方没有变黑、没有肿胀加剧,祁医生便断定,咬人的不是毒蛇,嘱咐我们带孩子回家观察,若是夜里有异常,第二天一早就去公社卫生所。</p><p class="ql-block"> 可当天晚上十点多,姓李的同学的父亲突然急匆匆地找上门来,脸上满是焦急,声音都带着颤抖:“龚老师,你快去看看,孩子的手肿得厉害,尤其是你捆扎的地方,肿得像馒头一样,孩子痛得直哭,我实在没办法,问问你能不能把捆扎的东西去掉?”我跟着他快步赶到孩子家,一看,孩子的手果然肿得吓人,原本细细的手腕,此刻粗得像小胳膊,捆扎的头发已经深深嵌进了皮肤里,孩子躺在床上,眉头紧锁,脸色苍白,嘴里不停地哼着痛。</p><p class="ql-block"> 看着孩子痛苦的模样,我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犹豫了片刻,便小心翼翼地将他手腕和手臂处捆扎的头发稍稍松开了一些,既能减缓他的疼痛,又能防止毒液扩散。我反复叮嘱他的父亲,一定要密切观察孩子的情况,若是肿胀继续加剧,或者出现头晕、恶心的症状,无论多晚,都要连夜送他去公社医院。第二天一早,孩子的手依然没有消肿,我便让他的父亲赶紧带他去公社医院诊治。后来我才知道,那只被蛇咬过的手,后来脱了一层皮,好在没有留下后遗症,每当想起这件事,我依然心有余悸——若是当时我再粗心一点,处置再慢一点,后果不堪设想。</p><p class="ql-block"> 这件事,像一堂深刻的课,让我彻底明白,教书育人,从来都不只是传授知识那么简单,更要做一个尽心、细心、耐心的人。尽心,是对每一个孩子的成长负责;细心,是能及时发现潜藏的危险,防患于未然;耐心,是包容孩子的顽皮,守护他们的天性。这份感悟,伴随我走过了整个教坛生涯,也成了我为人师的准则。</p><p class="ql-block"> 教高小的最大麻烦来自家长。</p><p class="ql-block"> 当时,“四人帮”刚被粉碎,教育领域迎来了新生,各级政府和教育部门都把教学质量和入学率放在了心尖上。尤其是毕业班,升学指标直接关系到学校的评价,公社中心小学的校长更是天天念叨,抓得紧之又紧。而保住入学率,是硬指标,更让我们头疼,山区的孩子,能读到四五年级,本就不易,稍有不慎,就可能辍学回家,一辈子困在这座大山里。</p><p class="ql-block"> 我至今记得,当时当地的文化匮乏程度,远超我的想象。我居住的那个生产队,先前的记分员,连全队社员的名字都写不全,遇到不会写的字,就画个歪歪扭扭的符号代替。记工分更是简单粗暴,采用最原始的画圈方式:做一天工,就在本子上画一个圆;半天,就画半个圆;多半天,便画一个大半圆;少半天,就是一个小小的半圆。可就是这样简单的符号,一旦画得不够规范,谁也说不清到底做了多久的工,到了年终算账,更是一团乱麻。那时实行大寨式评分法,先记下每个人的出工天数,等到年终,全队人一起商议,每个人一天该记多少工分。可就是这个全队“最有文化”的记分员,却连每个人的总工分数都算不明白,每年都要等我放假回去,帮他一点点梳理那些糊涂账。往往要耗上两三天,才能把一年的工分算个大概,看着他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我才真正体会到,“有文化”在这片土地上,竟是如此珍贵。</p><p class="ql-block"> 全队几乎没有人会写信,无论是给远方的亲人报平安,还是打听在外谋生的家人的消息,都要找我。也正因如此,我成了队里人眼中的“文化人”,收获了太多朴素的崇敬。这让我忽然明白,我教给孩子们的,不只是课本上的文字和数字,更是他们走出大山、连接外界的希望。</p><p class="ql-block"> 可奇怪的是,这片如此尊重有文化的人的土地,家长们却偏偏不乐意送子女读书。在他们的信条里,孩子只要能写出自己的名字,能算清简单的账目,不被别人欺骗,就足够了。后来我才慢慢摸清了其中的缘由,归结起来,不过三点:一是看不到读书的前途,在这片封闭的大山里,祖辈们都是靠种地、砍柴谋生,他们从未见过读书能改变命运的例子,便觉得读书无用;二是家庭实在太过困难,温饱都成问题,根本拿不出钱来供孩子读书,孩子多念一天书,就少一个能帮家里干活的劳力;三是有些孩子读了几年书,手脚变得“娇贵”,干不了重体力活,反倒成了家里的“累赘”,连找对象都成了难题。而这三点中,最关键的,还是家庭的贫困——山区条件艰苦,挑水、打柴、挣工分,每一样都需要身强力壮的劳力,孩子一旦到了四五年级,能帮家里搭把手了,家长自然舍不得再让他们坐在教室里“不务正业”。</p><p class="ql-block"> 一至三年级的孩子还小,干不了重活,家长们也乐于让他们去学校混日子,认几个字、玩一玩;可到了四五年级,孩子能上山砍柴、下地除草、帮家里做饭喂猪了,家长们便开始想方设法让孩子辍学。于是,如何把这些孩子留住,让他们继续读书,便成了我和陈校长最头疼、也最紧迫的头等大事。</p><p class="ql-block"> 只要有孩子没来上学,我就和陈校长一起,背着挎包,踏着山路去家访。大队所在地的学生还好,路程近,家长们也相对好沟通,多说几句心里话,多讲一讲读书的好处,大多能说通。格历山来的四五年级学生里,有副大队长的女儿,她成绩好,家里也重视教育,从来不用我们费心;还有一个姓李的孩子,家长也打算让他读完小学,不用我们多做动员。最困难的,是碧尔山的学生——碧尔山的学生本就多,而且家长们借故不让孩子上课的情况,几乎天天都有。去碧尔山,要爬一座陡峭的高山,山路崎岖,杂草丛生,哪怕我们放学后就出发,五六点钟就能赶到村里,可队里的人要到天黑才收工,我们根本找不到家长谈心。等好不容易等到家长收工,耐心劝说一番,往往就到了深夜。山里的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山路湿滑难走,根本没法下山,我们只能在村里找户人家借宿,第二天一早,再踏着露水赶回学校。</p><p class="ql-block"> 家长们架不住我们一次次上门劝说,碍于老师的面子,总是勉强答应让孩子继续读书。可往往过不了几天,孩子又不来了——他们终究还是舍不得让孩子放下手里的农活,终究还是被生活的窘迫压得喘不过气。后来,我们终于摸清了实情,知道家长们不让孩子读书,最核心的原因还是经济困难。看着那些渴望读书却又不得不辍学的孩子,我和陈校长、杉木老师心里都不是滋味,我们下定决心,一定要想办法,通过勤工俭学的方式,帮家长们解决后顾之忧,让孩子们能安安心心地坐在教室里读书。</p><p class="ql-block"> 我们先向大队申请,要了两亩地,就在学校旁边,当成我们的“校园地”。每天放学后,我们三个老师就带着学生们,扛着锄头、提着水桶,去地里翻土、播种、浇水、施肥,种上了玉米、土豆等粮食,还有白菜、萝卜等蔬菜。虽说地里的活大多是我们老师出劳力干的,但无论是我们自己吃校园地种的蔬菜,还是粮食,都严格按照国家价格付钱,一分都不欠——我们不想占便宜,也想给孩子们树立一个正直、诚信的榜样。</p><p class="ql-block"> 平日里,我们还发动学生们捡废品卖钱。山区里,废铧、旧胶鞋、凉鞋底随处可见,各类骨头更是不少,孩子们捡废品的积极性极高,下课铃一响,就跑到山上、路边去捡,不用多久,就能积一大堆。攒多了,我们就请队上派几匹骡马,把这些废品驮到公社的供销社去卖。那时候,不准私人买卖废品,但供销社对学校的勤工俭学活动格外支持,每次都能顺利卖掉,换来一笔微薄的收入。</p><p class="ql-block"> 到了挖药材的季节,星期天,我们就带着学生们上山,挖党参、黄芪、柴胡等中草药——这些药材在当时很值钱,而且供销社也愿意收购。那时候,私人不准卖药材,有些家长挖了药材,也会让孩子带到学校来,交给我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