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粒落兴安

小黑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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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故乡微信提示音轻响，是逊克县旧友发来的视频和一组照片：镜头晃过漫山白茫，核桃大的冰雹砸得松枝乱颤，噼里啪啦的响声从听筒里钻出来，汽车也被砸了。

一下子撞开了五十多年前的记忆闸门，1969年小兴安岭的山风，混着冰碴的凉意，瞬间漫过了整颗心。

　　那时候我们这群刚从上海来的18岁知青，扎着麻绳绑的帆布腰带，把帐篷支在大岭的山坳里，为了修国防公路把根扎进了莽莽林海。

小兴安岭的天是孩子的脸，前一刻还日头晒得脊背冒油，转瞬间乌云就能把山顶吞了，而冰雹，就是这大山给我们这些新手的第一课。

　　头一回遇见大冰雹，是开工后的第三个星期。那天我们正顺着山脊放坡，风忽然就冷了下来，领头的老队长一声吼“往大树下躲！”。

话刚落地，第一粒冰就砸在了我的后颈窝，凉得我一个激灵。

起初是碎碎的冰粒，打在柞树叶上沙沙响，不过三五分钟，冰粒越下越大，像从天上往下扔鹅卵石，有的似鸡蛋那么大，砸得树干咚咚直颤，砸得我们背着的洋镐木柄都震得发麻。

我们抱着头贴在大树上，眼看着身边新垒的石堰被冰雹冲垮，碎石混着冰粒滚下山，那轰隆声，比我们开山放炮还响。

　　还有一次帐篷里的那些冰雹夜，我至今还记得清。

帆布顶棚经不住大冰粒砸，噼里啪啦响得像有千军万马在冲锋，碎冰顺着针脚漏进来，落在我们并排睡的树枝床铺上，乌拉草很快就浸得冰凉。

我们挤在工棚最里面，把所有能盖的东西都裹在身上，还是挡不住从门缝钻进来的冷风。有人摸着被冰砸破的手背笑，说这是兴安岭给咱们的“战斗勋章”；

有人趴在枕头上给家里写信，笔尖沾着化开的冰水，只说“这里一切都好，山高天阔，我吃得饱穿得暖”，半个字都不提冰砸在身上的疼。

　　最险的那次，我们连刚抢通了半段路基，一场冰雹就劈头盖脸砸下来。

刚修的土方还没夯实，冰雨混着融冰把路基冲开了一道豁口，要是不赶紧堵住，几天的功夫就全白费了。

老队长喊了一声“跟我上”，我们十几个知青小伙子拎着沙袋就冲进了冰雹里。

冰粒砸在脸上，疼得睁不开眼睛，我一脚踩进泥水里，鞋子瞬间就被冰水泡透，脚指头冻得失去了知觉，可没人停下来，那是我们一镐一铲挖出来的路啊，是要守着北疆国门的路，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它被冲垮？

等我们堵好豁口往回走，每个人的棉袄都冻成了硬壳，眉毛上挂着冰溜子，可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笑得露出了白牙，那笑声撞在山谷里，盖过了冰雹的轰隆声。

　　微信的视频还在往下滑，最后一张图是雨停后的他家窗台上的冰雹，冰粒慢慢化了，院子里松枝更绿，空气更清，远处新修的公路像一条玉带绕着山转。

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风是上海的暖，可我却想起了小兴安岭的冰。那些砸在我们年轻身上的冰雹，从来都不是敌人，它把一群城里来的学生娃，炼成了能扛事的兴安岭儿女，把一颗颗青春的心，牢牢焊在了这片北疆的土地上。

　　半个世纪过去了，当年砸在我们身上的冰粒早化成了山间的溪流，可那些冰一样的劲头，冰一样的信仰，还在我骨头里。

今天，看着第二故乡的冰雹再次落满兴安，我忽然懂了：我们当年修的是公路，而冰雹，修的是我们的青春，是我们永远割不断的，和这片土地的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