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作者 龚如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高中毕业后,我便有了一个身份,那便是回乡知青。</p><p class="ql-block"> 原先母校南坪中学准备留我担任代课教师,这对我来说应是当时最好的出路,然而当时的公社书记是我班主任的爱人,他有些本位主义,希望我回到大队去当民办教师,便死活不同意。不得已我回到了队上。当时格历山的民办老师张进富被派去学习赤脚医生,差一名老师,本来我刚好可以抵上,然而却被另一人作了格历山学校的老师。</p><p class="ql-block"> 约三个月后,也就是一九七六年九月底,顶替我当民办教师的人被推荐去读中专,便又要我当民师。我坚决不同意,觉得自己的命运不能任由别人支配,然而队上再也找不出一个有文化的人可以当民师,便强制父亲给我做工作。我父亲反复陈说利害后,我依然不同意,他便动用了父亲的权威,强迫我必须服从安排。我联想到当地人缺乏文化的痛苦,觉得当老师,改变一下当地没有文化的现状,也不失为一件有意思的事,便同意了。</p><p class="ql-block"> 于是在一九七六年九月底,我当上了民师,但从此麻烦不断。</p><p class="ql-block"> 麻烦先是来自对低年级学生的教学内容管理。当时的学校里,只有我一个老师,学生不足十人,却涵盖了一、二、三三个年级,我只能采用三级复式教学的方式,一节课要兼顾三个年级的学生。后来才知道,我这还不算最艰难的,据说陵江的一个大队,有一位老师,竟然要进行五级复式教学。我实在无法想象,他一节课四十五分钟,是如何分配教学时间的,更无法想象,他是如何兼顾五个年级的学生,如何保证教学质量的。</p><p class="ql-block"> 自从当上民师,我对小学教师这个职业,便生出了深深的敬佩之情——这份看似平凡的工作,背后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艰辛。一个教室里,三个年级的学生,三种不同的学习进度,三种不同的教学内容,我只能巧妙地安排时间:先让高年级的学生自习,拿出十五分钟左右的时间,给一年级的孩子们教拼音、认生字,讲完后立即布置简单的作业,让他们安静地书写;趁着他们做作业的间隙,再快速切换状态,给二年级的学生上课,同样是十五分钟左右,教他们算术或语文,再布置作业;最后,才能静下心来,给三年级的学生讲解课文重点或应用题。整个过程,像一场紧张的战役,容不得半点疏忽,稍有不慎,就会打乱整个教学秩序。</p><p class="ql-block"> 语文课的教学,我觉得简单,但对一年级的孩子们来说却是难上加难,哪怕是最简单的“人、口、手”,我也要教上十几遍、几十遍,他们才能勉强认对;一个简单的汉字,要让他们反复书写上十余遍,才能写得较像样子。有些孩子,手脚不协调,握笔的姿势都不对,我只能一个个手把手地教,握着他们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一遍又一遍,直到他们掌握为止。看着他们的字迹,从潦草错误慢慢变得正确能认,看着他们从一个字都不认识,到能熟练地朗读课文,我心里的疲惫,也会少一些,还会有几分欣慰。</p><p class="ql-block"> 教算术,更是一场“持久战”。要让低年级的孩子建立起数的概念,实在是一件十分麻烦的事。我只能用最朴素、最直观的方法,让他们数自己的手指头,数自己制作的小棍,数地上的石子,一遍又一遍地数,让他们在反复的计数中,理解每个数字的含义。即便这样,还是有很多孩子,分不清数字的大小,算不对简单的加减法。到了三年级,应用题更是难点,孩子们很难理解题意,常常把题目中的条件搞混,不知道该用加法还是减法,该用乘法还是除法。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讲解,一遍又一遍地举例,把抽象的题目,转化成他们熟悉的生活场景,让他们慢慢理解,慢慢掌握。有时候,一道简单的应用题,我要讲上好几遍,才能有一两个孩子听懂,可我没有放弃,只要有一个孩子还没听懂,我就会继续讲,直到所有孩子都理解为止。</p><p class="ql-block"> 麻烦其次是来自对课程教学秩序的管理。</p><p class="ql-block"> 小学生的天性好动,尤其是一年级的孩子,几乎没有什么定性,注意力集中的时间,短得可怜。我第一天上课,就遭遇了一场“混乱”:一个一年级的孩子,把课桌往旁边挪了挪,多占了一点位置,另一个孩子见状,也不甘示弱,拼命往他那边挤,两个人你推我搡,谁也不肯让步。没过多久,那个挤不赢的孩子,就委屈地大哭起来,哭声在简陋的教室里回荡,一下子打乱了所有人的节奏。我赶紧走过去,轻声批评了那个强势的孩子,又用粉笔在课桌上划了一条清晰的线,严肃地告诉他们,谁也不能越过这条线。本以为这样就能安定下来,可这边的哭声刚停,二年级的两个孩子又起了争执——一个孩子向另一个孩子借铅笔,对方不肯借,两个人说着说着就打了起来,桌椅碰撞的声音、争吵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让我头都大了。我好不容易把他们拉开,还没来得及给他们讲道理,一个一年级的孩子举着小手,小声说要解手。我刚点头同意,其他几个孩子也纷纷跟着举手,吵着闹着也要去,一时间,三个年级的学生都争先恐后地要去解手。解手要排队,三五分钟就过去了,等他们都回来,又要花两三分钟的时间,才能让他们安静下来,一节课的时间,就这样被浪费了一大半。后来,我定了一个规矩:要解手,必须等前一个同学回来,后一个同学才能请假;再后来,我干脆宣布,上课之前,所有同学必须先解好手,上课时间,除非有特殊情况,否则一律不准请假。这才勉强解决了这个棘手的问题,让教学秩序好了一些。</p><p class="ql-block"> 低年级的孩子,注意力太容易分散了。窗外传来一声鸟叫,教室里就会瞬间躁动起来,孩子们纷纷伸长脖子,往窗外张望;若是有一只鸟从窗外飞过,他们更是按捺不住,恨不得立刻冲出教室,去抓那只鸟。为了留住他们的注意力,我只能不断调整教学节奏,合理安排教学内容:刚教完生字,就换成写字;刚做完算术,就换成朗读课文,趁着他们的注意力还没有完全分散,就及时切换到下一个教学内容,不让他们有机会分心。即便这样,也常常要反复提醒,反复引导,才能让他们集中精神,认真学习。</p><p class="ql-block"> 但更让我操心的,是对孩子们安全的管理。格历山学校的前面,三五丈远的地方,下面是队上的牲口棚,上面盖有较平坦的棚顶,与牲口棚前的路形成了三米左右的高度,路前就是一道陡峭的陡坎,下面是深深的沟壑,十分危险。可孩子们天生好动,精力旺盛,一到下课,就像脱了缰的小马,在棚顶跑来跳去,追逐打闹,你拉我扯,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所以,课间休息的时候,我比上课还要累,不敢有丝毫松懈,眼睛紧紧盯着孩子们,时刻提防着他们靠近棚顶有边缘,生怕他们一不小心摔下去,出什么安全事故。那些日子,我的神经始终绷得紧紧的,直到孩子们安全放学回家,我才能松一口气。</p><p class="ql-block"> 然而教初小也有不麻烦的时候。那时候的我,还没有“老师上完课就可以休息”的概念。十月份,正是山区收割的季节,金黄的胡豆、小麦收割后,地里总会留下一些散落的粮食,虽然不多,却是乡亲们辛勤劳动的成果,丢了实在可惜。于是,每天下午四点半放学之后,我都会带着所有的学生,拿着小篮子、小布袋,去收割后的地里拾粮食。孩子们的积极性很高,拾粮食的劲头,远远超过了读书,他们在地里跑来跑去,仔细地寻找着每一粒粮食,哪怕是一粒小小的稻谷,也会小心翼翼地捡起来,放进篮子里。每天下来,我们拾的粮食,不会少于五十斤,我把这些粮食集中起来,交给生产队,从来没有要求过队上给我和孩子们记工分。看着孩子们脸上洋溢的笑容,看着他们懂得珍惜粮食,懂得劳动的不易,我觉得,再多的辛苦,也都是值得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