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青黛，眉梢悬一滴初见的清露

水沧浪

此刻，箫声未起，竹影还停在旧年的宣纸上。阶前的苔痕，是光阴细细地绣出来的——人语轻似五月的飞花，一拂，便散了，散入石纹深处，散入那坛敞了太久的酒里。悲欢都淡了，淡成水，淡成一场下不完的江南雨。那雨声疏疏密密，是诗的韵脚，也是离去的跫音。五月不说再见，只把背影留给日渐丰盈的绿荫。

六月，还是来了。朝阳软软地铺下来，唤醒心底沉睡的孩童。生命中那些最浓烈的日子，忽然间都开了，开成篱边的蔷薇，开成佛前的青莲。原来，光阴是禅。有浓淡相宜的流年，有云淡风轻的闲寂。这一份闲，不也如禅家所言，是竹院里偷来的半日浮生么。偷来的这半日，便是一盏茶里的浮沉；冷暖自知，悲欢自渡，离合看淡。春风过耳的暖，秋水拂尘的雅，都在一盏中，慢慢凉了。世事如书，翻过去，尽是旧词新愁。醉老西窗的傍晚，人间已寂。长风穿过松林，月色铺满庭院——还有谁，会记得呢？

而六月，是青黛色的记忆。

拈浮生入梦，任流年似水。看风吹它想吹的叶子，听草结它想结的种子。蝴蝶飞过花田的时候，月光正落在山前，照着十里碧波如倾，白雨跳珠乱入船。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满架蔷薇开过了，微风动处，水晶帘轻轻地晃，一院的香便铺满了整个午后。此间的风，是薰风；它入弦时，庭院深深，整个夏天都静了下来。

淡烟如绸，清风卧于四野。葱郁的绿意漫过阶前的苔痕，漫过那帘闲窗，漫过长长的水岸，漫过漫漫悠悠的，我们的时光。回忆如苔，淡薄如素。岁月的两岸，一边是泛黄的昨日，一边是明媚的今天。石桥上擦肩的诺言，月台上挥别的青春，长夜里无声哭过的，黄昏中悄然苍老的往事，都泊在那里。

六月的风，是洒然的；六月的雨，也是洒然的。六月有最饱满的绿，最恣意的风，和最好的人。一杯淡酒，可慰半世风尘；一帘绿意，可送一枕清凉。生活最美好的样子，该有一潭清绿，枝影横斜；该有一杯清茶，茶香袅袅。忽然便想起东坡先生午盏里的雪沫乳花，蓼茸蒿笋——那样的清淡之味，落在夏日里，何尝不是同样的清欢呢。再有一本清词，情意淡淡；再有一个人，眉间烟火，从容如流。

抚琴，问清风；煮茶，慰生平。世间最好的安稳，不过是归于初见——与君，与红尘，与岁月。没有经年的征尘，没有薄暮的慌张，没有疲惫，亦没有笙歌下楼台的凄凉。

愿时间化为沧海，愿你我归于初见。那时箫声还未起，竹影还未摇，人语还未散去，五月的鬓发，还未拂过阶前。一切都刚刚开始，如一滴清露，悬在六月的眉梢。

我有清茶一盏，绿荫一帘，看枝影横斜，光阴过尽。那些曾以为放不下的，都在蝉声里淡了、远了；只剩下一潭深绿，静静地，盛着整个夏天的清寂。日正当午，树阴满地，偶尔一声流莺的啼啭滑过梦境——便是最好的六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