耕耘天地间

莽原

泥水漫过脚踝，凉意顺着裤管往上爬，我松了松手里的犁把，牛走得慢，却稳，一步一印，把春水搅开，把陈年板结的土翻成柔软的浪。青山在远处静默着，像一排不说话的长辈，看着我们年复一年，在水田里写横平竖直的字——那是犁沟，是生计，也是大地最朴素的笔画。

太阳刚爬过山脊，光就暖起来了。牛鼻子里喷着白气，尾巴甩得不紧不慢，犁铧切开泥浆，发出低低的“咕噜”声。田埂上草尖还挂着水珠，远处山峦的轮廓被阳光描得清清楚楚——原来耕作不是和土地较劲，是和它商量着，把力气换成青苗，把汗水酿成稻香。

她弯腰摘菜时，袖口蹭着竹篱，篮子半满，青椒、空心菜、几根嫩豆角，还沾着晨露。围栏是旧竹竿扎的，歪斜却结实，像她手背上凸起的筋。青山在她身后铺开，不声不响，却把整片菜园托得安稳。我常想，人这一生，未必非得种万亩良田，守好一方小园，让绿意日日新，让饭桌有滋味，已是把日子耕得深了。

机器“嗡嗡”响着，在红褐色的田水里犁出一道道匀称的痕。老人弯着腰，手搭在扶手上，像在指挥一支沉默的队伍。白墙灰瓦的农房蹲在田边，炊烟还没升起来，但饭香仿佛已经浮在空气里。

从高处望下去，梯田是山写给云的情书，一层叠着一层，弯弯绕绕，把坡地走成平川。水在田埂间悄悄流动，像没写完的句子，等秧苗来续。小路如一根细线，串起青翠与苍茫。人站在山腰，未必看得清自己犁过哪一垄，但只要脚步没停，那田埂就永远在往前延——原来耕耘，是把有限的力气，交给无限的循环。

夕阳沉得慢，光一寸寸淌进梯田，水田便成了碎金铺就的镜子。山影渐浓，村庄的屋顶浮在光里，像几枚温热的句点。劳作了一天的人影往家走，扁担轻晃，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融进山色里。原来最深的耕耘，不止在泥土里，也在时光里——把晨光种下，把暮色收进怀里，一日一日，不声不响，却把日子耕得饱满而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