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队里的那些事 赶牲口

梁汉生

赶牲口，是旧时山村以毛驴驮运物资的劳作，部分地区也称“赶脚”“赶牲灵”。当地百姓对驴也有诸多俗称：通体泛称牲口，母驴叫草驴，公驴唤作叫驴，因其耳朵修长，也被风趣地叫作长耳公。

在传统农耕岁月里，驴算得上是农家最得力的帮手。它们食量小、耐力足，勤恳耐劳、默默付出，驮运、拉车、骑行、拉磨碾场、耕地播种，样样都能胜任。和耕牛一样，驴是农民朝夕相伴的挚友，更是农户与生产队不可或缺的主力劳力，因此在本村及周边一带，人们还亲切地称其为“头户”。

我的家乡小梁江地处深山，这里山高坡陡、乱石遍布，耕地多是依山开凿的梯田，零散分布在沟壑山洼之间，生产条件十分艰苦，交通更是极为不便。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前，人背驴驮便是当地唯一的运输方式。走在村里的街巷、田间地头，“嘚嘚”“喔喔”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成了山乡日常里最寻常的声响。

人民公社化后，小梁江共划分出六个生产队，1978年生产队合并，缩减为四个。每个队都饲养着十余头毛驴。因大牲畜在生产中地位关键，队里专门配备了饲养员，村民们俗称“驴倌”，日夜照料驴群的饮食起居。当年的驴圈，也是全队条件最好的集体公房。在那个年代，驴、牛归集体所有，牲畜的存栏数量、膘情好坏，更是评判一个生产队综合实力的重要标准。

生产队对牲口喂养向来用心细致。日常饲草以玉米秆、谷草为主，先用铡刀切成短节方便采食。每到夏季，还会安排专人去往山坡、地埂收割青草，马耳朵、胡紫棵都是毛驴格外喜爱的食料。队里还会利用高处薄地、荒坡滩地连片种植茭草——这种饲草选用颗粒不够饱满的玉米、高粱密植而成，长出的秸秆清甜多汁，村里的孩童最爱啃食，当地人唤作“甜甘草”，堪比天然甘蔗。

除了充足的青干饲草，生产队留存的集体粮食中，还专门划出份额作为大牲畜饲料，毛驴的精饲料主要以黑豆为主。老话讲：“人不得外财不富，马不吃夜草不肥。”为让牲口膘肥体壮，每逢农忙时节，饲养员都会格外精心。夜半时分，将炒熟或煮熟的黑豆，搭配草料、谷糠加水拌匀，给毛驴加餐添料。日复一日的精心饲喂，让每一头驴都皮毛油亮、体格健硕。

队里的毛驴，一部分是社员入社时带入集体，其余大多依靠自繁自养、代代繁育。十几头驴结伴生活，不少本就是母子、母女亲缘。驴的毛色各异，有纯黑、青灰，也有黑灰相间的花色，均是适配山地劳作的晋地本地品种。和人一样，每头驴都有专属名号，取名多依据毛色、体型、公母区分，大黑驴、小花驴、草驴、骟驴、小叫驴等称呼，顺口又好记。驴群分工明确，年富力强的承担驮运重活，其余或是专事繁育，或是待到成年再接替劳作。

田间运输有着固定的劳作规制：三头驴搭配一名赶驴人，当地称作“一把鞭子”。一般每个生产队常备“两把鞭子”、六头毛驴，分工承接各类农活。除却雨雪天气，驴队几乎全年无休，日日奔波在路上。

春夏时节，驴队往返于圈舍与田地之间，将农家、集体圈棚里的粪肥，一垛垛驮运到远近各处的梯田洼地，这便是“送粪”。秋收是全年最忙碌的时候，漫山遍野的玉米、谷穗、高粱，靠着驴驮陆续运回打谷场，也就是“驮庄稼”。粮食脱粒晾晒完毕，最优的公粮要统一送往障城粮站。入秋之后，还要驮运柿子、黑枣、南瓜、萝卜、蔓菁等蔬果。待到花椒、核桃等山货采收，驴队再将干货运往南关山货站，是生产队社员分红的主要经济来源。

寒冬腊月，驴队的脚步也不曾停歇，常结伴前往旧关、甘桃驿、西大道核桃园等地驮运煤炭，分送到各家各户。即便到了农闲时节，还要驮土垫圈、转运秸秆，储备牲口过冬的饲草。一年四季，驴蹄踏遍山间崎岖的羊肠路，穿行在乱石密布、坑洼不平的河滩地，风雨无阻，从不停歇。

赶牲口，是深山村落里赖以生存的核心行当，更是融入乡野血脉的传统技艺。它绝非单纯驱使牲畜行路，而是赶驴人、毛驴与险峻山路之间，依靠吆喝口令、长久磨合形成的默契，勾勒出独属于山村的生计图景。这既是一份重体力活，更是一门讲究门道的手艺。赶路人不仅要熟稔每一条山路、每一处险道，知晓田地用肥标准、垛码堆放的远近疏密，更要摸透每头毛驴的脾性。既要提防牲口受惊、犟脾气发作掀翻货垛，也要根据路况快慢行止，全力保障人畜与货物安全。

劳作的毛驴都经过严格调教，赶驴人仅凭口头口令，便能指挥牲畜进退转向，短促地道的乡音口令，毛驴一听便心领神会，人畜之间早已达成无声的默契。

起步前行，赶驴人轻喝一声“嘚——”；想要加快脚步，便扬鞭助威，连声呼喊“嘚嘚”。往左行喊“嗒嗒”，靠右走唤“来来”；行至终点或是中途歇脚，拖长声调喊一声“吁——”，负重的毛驴便稳稳驻足。途经沟坎、石阶，一声“跷！”响起，毛驴便主动抬蹄迈步，避免驮垛磕碰、货物散落。若是需要后退，只需道出“勺”或是“倒”，牲口便会应声后退。

驴身上的整套行头，皆是村里老匠人手工打造，精巧又实用。

驴鞍会按照每头驴的身形肥瘦、高矮尺寸量身定做，整体呈拱桥造型，两端高、中间低。鞍架选用榆木、槐木等硬质木材，以榫卯结构拼接而成，前后木架隆起，中间镂空，恰好避开驴的脊背骨骼，防止负重压伤。鞍面铺着薄木板，内层垫有羊毛毡、旧棉絮或棕丝制成的软垫，厚度足有十公分以上，柔软又有韧性，外层裹上粗布或牛皮，既能缓冲减震、耐磨护背，又能紧密贴合驴身，让鞍具稳固不移。鞍前配有皮质攀带，可自由松紧；鞍后设有大小轴弓，分别勒住驴的前胸与后腿上方，杜绝上坡时鞍具后滑、下坡时向前窜动。

笼垛，也叫笼驮、驮篓，是驴鞍上最主要的载货器具，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前，是山乡随处可见的运输容器。它以山间荆条手工编织，筐身纹理密实，坚固耐造、不惧磕碰。形制上口宽、底部窄，呈圆台状，筐壁厚实，筐口用粗荆条加固，防止承重撑裂。两只驮篓上下均凿有孔眼，由两根弧度、粗细一致的硬木杆串联固定，这木杆便是笼垛矩。其弯曲角度与驴鞍完美契合，卡在鞍身正中，位置端正不偏移。笼垛分大小两种，小笼垛多用于送粪、驮土，驮煤，大笼垛用于运送玉米穗，谷穗等。除此之外，还有套在驴头上的笼头，搭配缰绳用于牵引、拴系，也能防止毛驴沿途啃食庄稼；另有专用鞍架，专门用来驮运谷草、玉米秸秆等长秆物料。

赶驴人的一天，总是伴着清晨微光开启。天刚蒙蒙亮，赶驴人与驴倌一同将毛驴牵出圈舍，仔细梳理驴身，检查脊背有无磨伤。随后搭上各自专属驴鞍，系紧前后攀带与轴弓，确保鞍具牢固稳妥。再将一对笼垛分置两侧，装填货物时严格把控两边重量，力求轻重均衡。哪怕山路蜿蜒颠簸，驮垛也始终四平八稳。

一切准备妥当，赶驴人伸手抚一抚驴颈，轻拍驮垛，一声“嘚——”划破晨雾，驴队便踏着山路，开启整日的奔波。

待到日暮收工，卸下满身重负，毛驴瞬间变得轻快，跑到圈外空地打滚撒欢，尽情享受片刻的自在。

那些年月里，赶驴人与驴群日复一日穿梭在群山之间，往返里程难以计数。一垛垛粮食、蔬果、肥料、煤炭，经由驴蹄运进山村，滋养着家家户户。更值得铭记的是，解放太原战役期间，小梁江先后有二三十名青年民兵，数次组建支前牲口队奔赴前线。毛驴凭借擅长穿行山路的优势，在枪林弹雨中运送弹药、粮草，出色完成支前任务。本村所在的平定县牲口队，也因此受到部队与地方表彰，为山西全境解放贡献了一份力量。

一头头毛驴，驮过岁岁年年的人间烟火，驮过山村朝朝暮暮的晨昏，驮走了旧日的贫瘠困顿，也一步步驮来了日渐红火的好日子。

时光流转，公路修进深山，乡间道路不断拓宽硬化，汽车、拖拉机、三轮车陆续走进山村，渐渐取代了人背驴驮的传统运输方式。山间清脆的驴蹄声慢慢沉寂，赶牲口这门老行当，也渐渐退出了大众视野。

可那些清亮的吆喝口令、踏遍群山的身影、相伴朝夕的毛驴，都深深烙印在一代人的记忆里。赶驴人早已放下手中缰绳，但山风掠过沟壑之时，仿佛依旧回荡着当年一声声“嘚——”“吁——”。这声声吆喝里，藏着山民脚踏实地的勤恳劳作，也留存着深山村落里，人与牲畜相依相伴、温情脉脉的旧日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