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黄的照片失了真，承诺像刀伤了人

孙徽

作者：孙徽

每年的正月初八都是我新年里第一天上班的日子，今年也是照旧，与以往不同的是我上午出发，父亲也要在下午出发了，虽同在一个省内也谈不上远，但对于我来说只要是晚不归的工作就是远方，为了能记住父亲离家时的样子，我回到办公室便打开了手机上的摄像头软件，没有午休。

12：40分父亲大包小包地提着，戴着褪了色的鸭舌帽，一身黑袄子，我看不清他的脸庞，就从摄像头下一闪而过了，这一别我只能把我们父子的见面时间定在了三个月后的五一了，如果小舅家插秧需要用人的话，父亲还是会选择回来做这离家近的营生，不管钱多钱少，只要有个事做他便会有一份安分。

父亲像一条闲不下来的老牛，不是奔赴在挣钱的来路上，就是在去挣钱的路上，有时候我在想，我这样懒的根源是有个太过于能干的父亲，从没有在我面前叫过苦。

哪怕是在前年的工地上摔坏了肾，还不忘在ICU叮嘱我该回去上班就上班，他在这里没事，有专职的护工，别因为他的一次事故而让我丢了工作。

想起多年前，他送我去往另一个城市求学在等车的车站，也不忘记叮嘱我好好上学，把你供养出来我也应该可以不用那么累了。

他似乎在许一个愿，也有对我的期待，那一刻的他在我的脑海里成了泛黄的老照片，可我最终还是没有让他停下为我操劳的步伐，过了年也是七十有二了，我当初的承诺也像刀一样伤了人，伤了自尊，若一切安好他早该停止奋斗的脚步了。

比起同龄人父亲又显得精神焕发，没有这疼那痒的毛病不说，连穿衣也没什么因为冬天来了必须穿多厚的棉服的讲究，年底从北方回来，还是单薄的毛衣加上一身不算厚的袄子，连卫裤他都说要不是因为今天回来，干活的时候压根不用穿，早上出去晚上回来，不像几位我常遇见的父亲的同龄人，不是今天他腿中风，就是明天他腰疼的而缺席了，在父亲眼里自己没有那么娇贵。

一瓶泡了一年的药酒是他的护身法宝，每逢春天都叮嘱母亲要将种子种在花坛隐蔽的角落里，成熟之后的果实像一枚带刺的乒乓球，将它掰开放入盛有酒的瓶子里，等上一段时间酒水变成了黄色，药效似乎也呈现了出来。

每次父亲出门哪怕少带一件衣裳，这瓶药酒是必不可少的物件，若是遇见聊得来的好友，他也会在来年带一点种子给工友，估计这种植物，也因为父亲工地的变动和友善而遍布全国了。

昨晚他在和母亲收拾行李时总能听见他们一个让带上，一个就不愿带的争执。

母亲说：“这是上春，天也是说变就变，再说还有几天将会有零下四五度的天气，带上厚被也省得晚上冷，不像家里有电热毯还能暖个被窝，在外面也只能你自己照顾自己了，反正有车接又不要你担你挑的，你讲费啥事。”

母亲说一千道一万也是担心别到时候变了天，他再晚上受了凉，那就受罪了，也是大实话，可父亲坚决不带。

我晚上冷还会有厚衣服压在被上，都打春了还能冷到哪去，年底那样冷，我还不是天天洗澡，也没见像你这样仅仅洗个头，今天鼻子就又不通气了。父亲说。

我也插上一嘴，能带的就带上，你那是安徽与山东，河南交界的地方前几天还在下着雪，有车又不费你啥事，另外过年称的还有瓜子，小糖和花生你也带点，放在家里也没见人吃，我明天也要上班，指望他们在家吃，想都不用想，你不带放那过了这一天也是扔。

你要是讲吃掉他是一点也不心疼，但别提扔掉，也只有这样说，他才会心甘情愿地带上一点吃食，而且没有一丝的心理负担。

那我带点，天天都在工地上也不知啥时能有时间吃。父亲说。

正常去干活的时间父亲从未见有吃零食的习惯，由于我家没有人吸烟，自然闲下来的父亲就将瓜子和糖果当成了打发时间的寄托，尤其是下雨雪的天气，他哪也去不了的时候，你会发现依在大门边盯着门前远方的二环路，他也能一呆就是半个小时，地上的果壳越多，越说明他在那里发的呆有多久，有时我也会提醒别一直在那里盯着路边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怎么了呢？

母亲年底买的另一份吃食，一股脑地放在了父亲的衣被包裹中，不用猜那是母亲年底就做好的打算。所以我在翻找打发看春晚时的寂寞而找吃食时还责怪过爱人，爱人还数落我别不知原由就乱找茬，现在看来一点也不多余，而且恰到好处。

在准备将孩子抱回房间休息时，父亲也轻手轻脚地来到客厅。

你们这快递也要少买，我回来这几天看你们这一个又一个地往家拿，都吓人，这两年挣钱都难了，俺们年纪也大了，挣的也不多了，再说你们的苦日子还在后头。

父亲的语调平缓但又很有旁敲侧击的威力，爱人自然是不便与父亲有直接的冲突，我又充当了最坏的两头都不得罪的老好人。

都是过年为小孩囤的尿布湿，你看是在大一包小一包的也是从各个直播间抢的优惠价，平时都是高价，这些东西一时半会也放不坏，所以就显得多了，今年除了给小孩买的东西，我们谁也没添置上一件像样的衣服，你看到的所有快递都是他姊妹三个的，要么就是书，资料，要么就是尿布湿了。

父亲眼见我也是一脸认真的模样，似乎刚想一番教育的话如鲠在喉又咽了回去。

以往过年还会给家里的老少都添置一身不说多值钱至少还过得去的行头，这两年都省了，就像我们背信了当初的诺言，伤了家人也伤了自己，恐怕最委屈的就是爱人了，既要操持着家，又要将外围的人情世故照顾好，所有花费的流水都是从她的手上流过，但也没见她为自己添置了什么行头，反而是给儿子添了电动轮椅，站力支架及一些康复器具，穿的也是四姐夏天拾给她的一包里冬季的衣服，我也是看在眼里，但不明说的理由。

对呀，为小孩那还是要该花的花，该买的买。父亲说。

对孩子的付出父亲也是没的话说，要不也不会有年底腊月二十七让我去给他查账之后，让我取出一些现金全给小孩们充当了压岁钱了，父亲也在违背他当初的诺言，也没有因为我成家之后而彻底的不管我们，反而更变本加利地在工作上疯狂起来，以前低工价的活都未能入他的法眼，现在他不再挑三捡四，一句话只要你给钱，当牛做马他都认了。

想到除夕夜两个孙女，一个孙子陪在他的身边，他便忘却了一年下来几份工作的辛苦，忘却了不会骑电动车而摔的鼻青嘴肿的窘相。

我拍下余晖中一张他因为鼻青嘴肿而失了真的照片，传给了妹妹，妹妹眼圈也红了，便给介绍了这份虽需要远行，但不用每日骑行奔波的营生，生活中我们都成了违背承诺的人，父亲违背了年龄及身体上的承诺，成全了别人，伤了自己。

父如此，我亦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