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只让一只昏厥的知更鸟重回巢中

江湖夜雨

<p class="ql-block">第一次注意到小宁,是在教学楼顶楼的楼梯上。</p><p class="ql-block">他蜷坐在台阶拐角处,抱着膝盖,低着头,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鸟。巡课时我经过,心里猛地一紧——顶楼楼梯,这不是一个让人安心的位置。</p><p class="ql-block">“同学,怎么坐在这儿?进班上课吧。”我尽量把声音放平。</p><p class="ql-block">他没动,也没抬头。</p><p class="ql-block">我蹲下来,又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他才慢慢抬起脸,眼神里没有慌张,也没有抵触,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空。他摇了摇头,声音很小:“校长,我不想进去。”</p><p class="ql-block">我没有再催。在他旁边坐下来,像两个偶然相遇的陌生人。</p><p class="ql-block">后来我才知道,小宁上学期在县城一所寄宿制学校读书,不知经历了什么,回来后就变了。父母试过各种办法——哄、劝、骂、打、物质奖励、断网……能用的都用上了,好不容易把他弄到学校,他就是不进教室。</p><p class="ql-block">我没有问他“为什么”,也没有讲“你应该怎样”。一节课的时间,我们就这样聊着有的没的。下课铃响时,我说:“明天还来上学,好不好?”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轻声说:“好。”</p><p class="ql-block">从那以后,我对他多了一份关注。上课路过他们班,会特意往里看一眼;课间在走廊遇到,会叫住他问一句“吃饭了没”;跑操时看到他跟在队伍里,会朝他竖个大拇指。</p><p class="ql-block">变化的转折点在运动会。</p><p class="ql-block">他报名参加了羽毛球比赛。那天我去现场看了一会儿,他在场上跑动积极,扣杀有力,眼神里有了光。最后他拿了全校第三名。颁奖的时候,我把奖状递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打球真厉害!”</p><p class="ql-block">他笑了。</p><p class="ql-block">那是他转来以后,我第一次见他笑。</p><p class="ql-block">期中考试成绩出来,班主任告诉我:小宁班级第七名。</p><p class="ql-block">我愣了一下。不是因为他考了第七,而是因为他从“不进教室”到“班里第七”,只用了不到一个学期。</p><p class="ql-block">后来在走廊上遇到他,我喊住他:“小宁,期中考试不错,继续加油!”</p><p class="ql-block">他有点不好意思,摸摸后脑勺:“校长,我会努力的。”</p><p class="ql-block">看着他转身跑回教室的背影,我想起了美国诗人狄金森的那句诗:</p><p class="ql-block">“如果我能使一颗心免于破碎,我就没有虚度此生;如果我能减轻一个生命的痛苦,或者安抚一处创伤,或者帮助一只昏厥的知更鸟重新回到它的巢中,我就没有虚度此生。”</p><p class="ql-block">我们学校不是什么名校,没有耀眼的升学率,没有豪华的校舍。我们的学生,很多是留守儿童、单亲家庭、有心理问题的孩子——他们像一只只折翼的鸟,落在泥泞里,挣扎着飞不起来。</p><p class="ql-block">但我们没有放弃。</p><p class="ql-block">小宁不是个例。那个抽烟不承认的男孩,后来成了班级的劳动委员;那个顶撞老师的小红,月考进步了15名;那个被爷爷奶奶挡着不让见妈妈的女孩,这学期终于和妈妈通上了电话……</p><p class="ql-block">这些事,写在纸上,不值一提;可对于那个孩子、那个家庭,却可能是全部的希望。</p><p class="ql-block">我们改变不了所有人的命运,但至少,可以让一只昏厥的知更鸟,重新回到它的巢中。</p><p class="ql-block">这就够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