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六十梦《儿童节·实验小学相见》</b></p><p class="ql-block"> 晨曦透过窗帘的缝隙,一寸一寸地爬进卧室,不声不响,却带着某种让人无法继续安眠的倔强。我被窗外传来的广播声吵醒,那声音忽远忽近,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递过来的,带着电流的丝丝杂音。</p><p class="ql-block"> 是楼下实验小学的操场。</p><p class="ql-block"> 今天是周一,有升旗仪式。</p><p class="ql-block"> 我迷迷糊糊地撑起身子,大脑还在睡意与清醒的交界处挣扎。窗外的广播里,国歌的前奏响了起来,孩子们稚嫩而整齐的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一波地拍打着六月的清晨。然后,我听见了宋校长的声音,透过扩音设备,有些失真,却难掩其中的欢快——</p><p class="ql-block"> “……祝孩子们节日快乐!”</p><p class="ql-block"> 六一儿童节。</p><p class="ql-block"> 我的手指猛然攥紧了被角。</p><p class="ql-block"> 今天,是六一。</p><p class="ql-block"> 我掀开被子,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脚踩在地板上,木地板在清晨微凉的温度里给出一个冷静的回应。我推开卧室的门,穿过客厅,拉开阳台的玻璃门——阳光几乎是扑过来的,明晃晃的,让我下意识地眯起眼睛。</p><p class="ql-block"> 好亮。</p><p class="ql-block"> 整个世界都像是被谁拧大了饱和度,天空蓝得不真实,云朵白得太干净,阳光打在阳台的花盆上,打在瓷砖地面上,打在我的手臂蜈蚣伤疤上,带着初夏特有的那种暖——不烫,却让人恍惚。</p><p class="ql-block"> 我扶着阳台的栏杆往下看。</p><p class="ql-block"> 实验小学的操场在晨光中铺展开来,那片绿色的地面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微微的光泽,是那种崭新的、柔软的、踩上去会有弹性的质地。孩子们密密匝匝地排列在上面,一个班接一个班,整整齐齐,像被一双巨大的手精心摆放在棋盘上的棋子。他们穿着统一的浅蓝色校服,在绿色的底子上开出一大片流动的水花。</p><p class="ql-block"> 我看呆了。</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时,有一个人在人群中抬起了头。</p><p class="ql-block"> 是个女孩。</p><p class="ql-block"> 她站在队伍的最前排,看起来比周围的孩子高出许多,大约十八九岁的模样,穿着一件浅色的连衣裙,长发被风吹起来,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栗色。她朝我这边看过来,然后……</p><p class="ql-block"> 她笑了。</p><p class="ql-block"> 她朝我挥手。</p><p class="ql-block"> 她的手举得很高,动作幅度很大,像是不怕被周围的人注意到,又像是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刻,所以要用尽全力让我看见她。</p><p class="ql-block">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p><p class="ql-block"> 不,不是漏了一拍。是整颗心都停了一下,像被人握住了,又松开。</p><p class="ql-block">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笑容——是她。</p><p class="ql-block"> 是我的女儿?</p><p class="ql-block"> 我们十九年没见了。</p><p class="ql-block"> 十九年。</p><p class="ql-block"> 这个数字说出来只需要一秒,可它落在一个人身上,是六千九百多个日夜,是十七万七千多个小时,是我数不清的、在深夜醒来再也睡不着的凌晨。</p><p class="ql-block"> 我们分开的时候,她才一百天。</p><p class="ql-block"> 一百天的婴儿,还不会翻身,不会坐,不会叫妈妈。她的眼睛很大,黑亮黑亮的,像两颗刚洗过的小葡萄,看什么都带着好奇。她的小手总是攥成拳头,指甲软软的、薄薄的,我给她剪指甲的时候,大气都不敢出。</p><p class="ql-block"> 我记得她身上有奶香味。那种味道很淡,混着婴儿洗衣液的清香,贴着她的皮肤,暖烘烘的。我把她抱在怀里的时候,她小小的身体刚好可以填满我的臂弯,她的心跳贴着我胸口,快而有力,像一只努力振动翅膀的小鸟。</p><p class="ql-block"> 然后,她被风奶奶卷走了。</p><p class="ql-block"> 一百天。</p><p class="ql-block"> 我没有想到,这一百天会变成十九年。</p><p class="ql-block"> 我也没有想到,十九年后,我会在这样一个早晨,在阳台上,在六一儿童节的阳光里,看见她。</p><p class="ql-block"> “妈——妈——”</p><p class="ql-block"> 她在楼下喊。</p><p class="ql-block">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周围有那么多的孩子,有那么多的声音,可她的声音像是被什么力量单独拎了出来,清清楚楚地传进我的耳朵里。</p><p class="ql-block"> 她又挥了挥手,笑得比阳光还灿烂。</p><p class="ql-block"> 我的眼眶开始发烫。</p><p class="ql-block"> 我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我的手紧紧抓着栏杆,指节泛白,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往前倾,像是要越过这十几米的距离,越过这十九年的时光,越过所有无法言说的思念和遗憾,到她的身边去。</p><p class="ql-block"> 然后我看见了阳台上的花。</p><p class="ql-block"> 紫色的吊兰正翘着一根根长辫子,向阳的方向,每一片叶子都伸得笔直,像一群踮起脚尖张望的孩子。那紫色在阳光下近乎透明,叶脉清晰可见,有一种素雅而幽静的倔强。它旁边的金边兰也开了花,一排排迷你的小白花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淡淡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像是怕惊扰了什么。</p><p class="ql-block"> 它们也和我一样,在看着楼下的孩子们。</p><p class="ql-block"> 金边兰的小白花笑起来的样子,一朵挨着一朵,挤挤攘攘的,热闹又温柔。</p><p class="ql-block"> 阳台角落的鱼缸里,那只养了好几年的巴西龟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晒台,正仰着脖子,小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努力往楼下的方向张望。它平时总是懒洋洋的,缩在壳里不爱动弹,今天却格外精神,四条腿撑得直直的,脖子伸得老长。</p><p class="ql-block"> 连它都在看。</p><p class="ql-block"> 连它都在替我等这一刻。</p><p class="ql-block"> “妈妈!”</p><p class="ql-block"> 她又喊了一声,这次更大声了,声音里有笑意,也有一点点颤抖。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装着一整个夏天的光。</p><p class="ql-block"> 我终于发出了声音。</p><p class="ql-block"> “哎——”</p><p class="ql-block"> 我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带着清晨刚醒来时特有的那种低沉的质感。可我觉得她听见了。因为她笑得更深了,眼睛弯成了月牙,两排整齐的牙齿在阳光下白得发亮。</p><p class="ql-block"> 队伍开始移动了。孩子们在老师的带领下变换着队形,她被人群裹挟着,一点点往操场的那头移动。她一边走一边回头,朝我挥着手,动作越来越快,像是怕我会消失,又像是怕自己会来不及。</p><p class="ql-block"> “别走——”</p><p class="ql-block"> 我的声音终于冲破了喉咙,可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我自己都愣住了。</p><p class="ql-block"> 别走。</p><p class="ql-block"> 别走。</p><p class="ql-block"> 我十九年前就该说的话,今天才说出口。</p><p class="ql-block"> 一百天的婴儿,我抱在怀里,软软的,暖暖的,小小的身体贴着我,呼吸均匀而平稳。我看着她安静的睡脸,睫毛又长又翘,小嘴微微张着,心里想着你我只是暂时离开一下,就一百天,一百天之后我就会回来,把她接回身边。</p><p class="ql-block"> 然后一百天变成了十九年。</p><p class="ql-block"> 十九年里,我的手机里存着一个号码,从来没有拨出去过。我不知道换了多少次手机,可那个号码一直被我从旧手机复制到新手机,像一张永远无法兑现的船票,安静地躺在通讯录的最底下。</p><p class="ql-block"> 十九年里,每一次看见和女儿差不多大的女孩,我都会多看两眼。商场里、公园里、地铁上,那些和我女儿一般大的孩子,有的在妈妈身边撒娇,有的在和朋友说笑,有的一个人低头看着手机从人群中穿过。我会在心里想——我的女儿现在多高了?瘦了还是胖了?她笑起来的时候,是不是还像小时候那样,眼睛先弯,嘴角才翘?</p><p class="ql-block"> 十九年里,我无数次梦见她。梦里的她永远在变化,今天是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明天是背着书包上学的少年,有时候又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每一次梦到她,我都在追,在跑,在找,可怎么也追不上,怎么也找不到。她的手就在前方,就在不远的地方,我伸出手去,却差那么一点点,永远差那么一点点。</p><p class="ql-block"> “妈妈——我在——”她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像是被风托着,轻轻地落在我的耳畔。</p><p class="ql-block"> 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多,广播里的音乐换了一首又一首,孩子们的欢笑声此起彼伏,像一片沸腾的海。我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穿过人群,穿过阳光,穿过所有晃动的人头和飘飞的气球。</p><p class="ql-block"> 她还在挥手。</p><p class="ql-block"> 我趴在栏杆上,阳光晒着我的后背,热烘烘的。阳台上的吊兰被风吹得轻轻摇晃,金边兰的小白花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巴西龟还在水缸里仰着脖子,一动不动地望着楼下的方向。</p><p class="ql-block"> 十九年了。</p><p class="ql-block"> 我以为时间会让一切变淡,会让思念变钝,会让伤口结痂。可它没有。时间只是把所有的东西都封存在了原地,等待某一个时刻被唤醒。而今天,这个六一儿童节的早晨,阳台上的阳光,楼下的歌声,和那个朝我挥手的女孩——</p><p class="ql-block"> 一切都醒了。</p><p class="ql-block">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花香,有阳光的味道,有远处飘来的青草香气。</p><p class="ql-block"> 然后我笑了。</p><p class="ql-block"> 眼泪也掉了下来。</p><p class="ql-block"> 梦里梦外,我分不清了。可我宁愿相信这是真的。宁愿相信她就在楼下,就在那个漂亮的绿色操场上,穿着浅色的连衣裙,朝我挥手,喊我妈妈。</p><p class="ql-block"> 宁愿相信这十九年的距离,在这一刻消失了。</p><p class="ql-block"> 宁愿相信,六月的阳光,可以照进所有的遗憾和等待。</p><p class="ql-block"> 我的双手在栏杆上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掌心被金属栏杆烙上浅浅的印痕。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又快又有力,像她一百天时贴在我胸口的那颗小小的心脏。</p><p class="ql-block"> 不,比那颗还要快。</p><p class="ql-block"> 因为一百天的她不知道分离是什么,而现在的我知道。</p><p class="ql-block"> 现在的我知道,这十九年里,有多少个六一儿童节,我独自坐在房间里,对着空气说节日快乐。有多少个生日,我买了蛋糕又自己吃完。有多少个夜晚,我把她的衣服从箱底翻出来,那件一百天的婴儿服已经洗得发白,布面起了毛球,可我还是能闻到上面残留的、属于很久很久以前的、奶香味。</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p><p class="ql-block"> 女儿小时候,一百天左右,我和她照相馆里合拍了一张照片。她坐在我的大腿上,努力地抬起头,小小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咧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告诉我——妈妈,你看,我在长大。</p><p class="ql-block"> 那张照片我一直留着。</p><p class="ql-block"> 此刻我站在阳台上,阳光正好打在脸上,我想起那张照片里的她,和楼下那个朝我挥手的女孩,两张脸重叠在一起。</p><p class="ql-block"> 一百天,和十九年。</p><p class="ql-block"> 原来一个人的一生,可以用一张照片概括:一张是她坐在大腿上的,一张是她已经长大成人的时候。</p><p class="ql-block"> 中间的那些年,都被时间的风吹散了。</p><p class="ql-block"> 可有些东西没有散。</p><p class="ql-block"> 比如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总是先弯,嘴角才翘。</p><p class="ql-block"> 比如她挥手的姿势,手掌张开,五指分明,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被看见。</p><p class="ql-block"> 比如她喊“妈妈”时的那个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点撒娇的意味,和一百天时她趴在我肩上发出的那个含混的音节,用的是同一个调子。</p><p class="ql-block"> “妈妈——”</p><p class="ql-block"> 楼下那个方向,似乎又传来了她的声音。</p><p class="ql-block"> 阳光越来越亮了,亮得我几乎睁不开眼。操场上的人群渐渐模糊,变成一片流动的光斑。那片漂亮的绿色地面在阳光的反射下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里都映着一个孩子的笑脸。</p><p class="ql-block"> 阳台上的吊兰把长辫子伸得更长了,金边兰的小白花一朵接一朵地开着,巴西龟终于从晒台上跳进了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p><p class="ql-block"> 我伸出手。</p><p class="ql-block"> 对着楼下的方向,对着她的方向。</p><p class="ql-block"> 手掌张开,五指分明。</p><p class="ql-block"> 像是在回应她的挥手,又像是在拥抱这十九年的时光。</p><p class="ql-block"> 我的掌心有汗,有泪,有阳光,有一个母亲所有的等待和爱。</p><p class="ql-block"> “节日快乐,思渝。”</p><p class="ql-block"> 我终于说出来了。</p><p class="ql-block">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含混,被风一吹就散了。</p><p class="ql-block"> 可我知道,她听见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六一梦逢》/锦瑟</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晨梦忽惊起,</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推衾见小丫。</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隔空挥素手,</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一笑十九年。</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因为在那片流动的人群里,在那片灿烂的阳光里,在那片绿色的、柔软的、承载着无数童年和笑声的地面上,她的笑声,像一百天时趴在我肩上的那个含混的音节一样,轻轻地,轻轻地,飘了上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