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毕业了

张歌

　　女儿今年大学毕业，我和妻子早就商定到时候去学校接女儿回家。周五下午女儿电话里一句“明天就回家”，心里瞬间有一些激动。晚上躺下后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梦，往事如潮，翻涌不息——女儿四年求学的晨昏、笑泪、倔强与成长，一幕幕在眼前流转。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着了，可是凌晨三点，夜未央，我又悄然醒来，再难入梦。思绪不由飘回2022年9月14日送女儿上学的日子。——提前一天我到了运城，本想陪她一块看看关帝庙、游游盐湖，赏赏秋日晋南的风景，却因我途中突发高烧而作罢；次日到学校报到，正值新冠疫情肆虐，校门口防疫措施严密，家长只能到此止步。无奈只能看着她独自拖着行李箱、背着行囊，步履坚定地走进校门，汇入人海，那一刻女儿未曾回头。妻子看着女儿走远，哽咽低语：“高高心真硬，连挥手都没有。”我强忍酸涩，轻拍她肩：“走吧，人已看不见了。”归途静默，唯有车窗外飞逝的树影，映着妻子悄悄拭泪的侧脸。后来我问女儿：你为什么不回头告别？女儿答：当时我眼泪已经掉下来了，怕你们看见更不放心。多么懂事的孩子，多么善解人意的女儿！

　　女儿从小到大向来努力而自律，比同龄人稳重、成熟。大一到校军训，她就因为文笔好而被推选为“小记者”，用文字记录同学军训期间的汗水与荣光；课堂上更是她踊跃思辨，系内“模拟法庭”斩获二等奖；英语四六级证书相继收入囊中。

四年的时间 在人生的长河中说短不短，说长不长，但是大学四年却不同寻常。都说大学是“小社会”，是学校向社会的过渡。学习不是大学生活的全部。除了学习，它还有人情世故、世态炎凉。与老师沟通的怎么样，和同学相处的怎么样，这都是要独自面对和亲身经历的。女儿文静的性格也给她的前途悄然设下伏笔：她因为喜欢法律而由教心系转入法学系，由于法律系宿舍不足只能仍住在原教心系宿舍，求学在法律系，居住在教心系，无形中与同班同学有了疏离，终成情感的隔膜——她四年未真正融入法学系班级集体，和同学仅仅是上课一起，下课就各奔东西，少有深交，学习偶感孤力，也没有同道中人，影响她的成绩也成了不争的事实。

女儿亦有少年人的执拗：高中数学的短板，曾让她在高考中与名校失之交臂，大学四年我们交流时屡屡提及，每次她都耿耿于怀。于是乎在她心中有了一个执念，立志考一个名校研究生继续求学深造。女儿上进我和妻子都十分欣慰。为了保险起见，我以我的经历曾数次劝她稳妥报考省内高校研究生，而她却目标坚定，早早地预设了前行的目标，就是省外211院校。父女间因此数度争执，各执一词，谁也未能说服谁。作为父亲，我只能妥协，全力支持她的决定。如今回望，那何尝不是她思想破茧、羽翼初丰的印记？考研成绩出来后，几分不达，未成所愿，她情绪低落，郁郁寡欢，我和妻子在旁静静陪伴，规劝她：“人生有晴有雨是常态，风雨兼程是姿态。跌撞过处，皆为成长的刻度。”

　　从家到她的学校差不多需要4个钟头。我们是早上7点出发的，抵达学校已是上午11点。远远望见她独自伫立校门内，身影单薄，眉宇微垂，我心头蓦地有点疼。到了公寓门口，她的行李早已收拾妥当：三个布袋、一只纸箱、两只皮箱，肩上斜挎一只旧背包——那是她四年青春的全部行囊。

求学时一家兴高采烈，毕业时却怅然若失。归途车行缓缓，她频频回望，目光掠过海棠大道、图书馆穹顶、宿舍楼窗棂，一草一木皆成眷恋。我理解这份情感，这方土地，早已在无声中长成她的第二故乡。驶出校门那一刻，我轻声提议：“在门口，再拍一张照片吧，给自己留一个念想？好与不好，你曾经来过。爱与不爱，你曾经走过。”女儿没有说什么，这是乖巧地点点头。快门轻响，定格下她回眸的侧影，也封存下一段不可复制的年华。归家路上，她终于卸下所有铠甲，伏在母亲肩头无声啜泣，继而娓娓细述：恩师的点拨、同窗的疏离、考试的得失、深夜的伏案、食堂的烟火、雨季的怅惘……我握着方向盘，静默聆听——那声音里有青春的飞扬，有理想的微光，有不甘的灼热，也有前路未明的微茫。原来，唯有在父母身旁，她才敢让心门全然敞开，让积压的千言万语，奔涌成河。

女儿，毕业不是句点，而是你以梦为马、向光而行的起点。时光从不辜负赤诚者，星光永远垂青赶路人——山高水长，自有你熠熠生辉的远方。你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