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铁头功”说起: 写给孙女的人生备忘录（副本）

自牧苑

孙女降临人世不足十个月，磕头碰脑的事竟有五次之多，可惜五次我都不在现场。奶奶说你每次都没哭没闹，似乎天生练就了铁头功？感觉有点意思，权且记下，供你长大后留点记忆、加点思考。

A、五次跌撞，五次“没哭没闹”

你奶奶说，每次不小心，摔了撞了，你都像没事人似的。第一次你出生三天，转场月子中心时，交接手中坠落，你鸦雀无声、双眼紧闭，吓得大人以为你“摔入另世”；第二次你三个月时从床上滚到地板，你居然躺在地上手撕餐巾纸，安然若闲；第三次你七个多月，咚隆倒地，不过咿呀两声，入怀即安；第四次九个月了，你后脑勺着地，总算哭得劲爆，可哄一哄又破涕为笑；第五次险些从床沿栽下去，被奶奶挡住后，你竟咯咯讪笑，倒像是你故意在逗大人玩。

这些画面，我在脑中回放，有点忍俊不禁。你这不到十个月的小人儿，头骨都还没完全闭合，居然能把磕磕碰碰当成家常便饭，把大人的惊慌失措当成一场游戏。奶奶说你是“铁头功”，我看未必，倒更像是一种“钝感力”。你不知道怕，所以不怕；你不懂得痛，所以不痛。

可话说回来，这种“钝感”终究会随着你长大而消退。你会慢慢学会怕、学会痛、学会委屈、学会不甘，不由自主地焦虑、忿怒。到那时候，你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摔倒了拍拍土就站起来，甚至还能冲着急得冒汗的大人笑出声来？

B、奶奶的“玩忽职守”与全家的“小题大做”

你奶奶总是懊悔自己“疏忽大意”，可每次摔完，她比谁都后怕。第五次你险些从床沿栽下去，她“心脏刹那提到了嗓子眼”，“身上出了冷汗”。这是她亲口跟我说的。你妈妈至今还有“抱娃恐惧症”，你爸爸网购了那顶像“孙悟空紧箍咒”一样的软体头盔，你外公躺在沙发上看手机，结果你拽着沙发巾摔倒，他自责了好几天。

你看，你摔了五次，全家人的心也跟着悬了五次、揪了五次。你倒是“坚强乐观”，大人却被吓出一身又一身的冷汗。这大概就是带娃的悖论吧：你越是不怕摔，大人越是小心谨慎；你越是不哭不闹，大人越是心惊肉跳。

说起来也挺有意思的。你爸妈给你买的那个软体头盔，每次戴上不到片刻就被你扯下来，活像孙悟空嫌紧箍咒太紧。你大概觉得那个东西碍事、不舒服，可大人觉得那是个“保险”。这像极了以后，你长大后会遇到的很多事。大人总想给你戴上各种“头盔”，而你总想摘掉。大人怕你受伤，你却总怕被束缚。越是大人不让你做的事，你偏要去冒险。谁对谁错？没有对错。这个矛盾，大概从有人类那天就开始了。

C、从皮肉之苦到精神之累

人的一生不可能顺风顺水，可你们这代人，跟我们那代人不一样。

我们小时候，缺衣少食是常态，皮肉之苦、生存之累是家常便饭。摔一跤算什么？夏天晒脱一层皮，冬天手脚长冻疮，这些都不值一提。可你们不一样。你们从一出生，就被小心翼翼地保护着: 软体头盔、防撞桌角、安全座椅、儿童锁……大人们恨不得把整个世界都包上海绵，生怕你们磕着碰着。

这当然是好事。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少受点苦呢？

可问题在于，皮肉之苦你可以用“铁头功”扛过去，精神的疲惫、纠结、折磨却没那么好扛。你将来要面对的，可能不是吃不饱、穿不暖，不是碰着头、扭了腰，而是考试考砸了怎么办、朋友闹翻了怎么办、被人误解了怎么办、付出了得不到回报怎么办。这些“苦”，没有头盔能挡得住，也没有奶奶能替你扛。

你可能会觉得奇怪：爷爷写你的“铁头功”，为啥突然又说起这些沉重的话？

因为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了。他们从小被保护得严严实实，没摔过跤、没碰过壁，一路顺顺当当地长大，可一到某个节点，遇到一点挫折就崩溃了。不是他们不够聪明、不够优秀，而是他们的“心”从来没有被摔打过，就像一块从来没经历过高温的剑柄，看着光亮，一锤下去就断了。

奶奶说你“天生铁头功”，可真正的“铁头功”不是头骨有多硬，而是摔倒了能自己爬起来、摔疼了能自己咬牙挺过去，哪怕哭了，哭完了还能接着走。

D、说说体育：最朴素的“心性修炼场”

所以我特别希望你爱好几项体育。

不是为了让你去争什么名次，也不是为了让你练出什么金刚铁骨，而是因为体育是这世界上最朴素、最有效的“心性修炼场”。

你想想看，跑步跑到喘不上气的时候，你是停下来还是再坚持一下？打球被人盖了帽，你是灰心丧气还是回去接着练？比赛输得一塌糊涂，你是怪队友、怪裁判，还是回去复盘自己的问题？这些选择，每一个都在锤炼你的耐受力、抗击打能力和意志力。

体育还有一个好处：它会让你习惯“输”。

这话听起来有点奇怪，但你想一想: 我们从小到大，被教育的是要赢、要争第一、要出人头地。可真实的世界里，输才是常态。家里会捧着你，社会不会惯着你。你不可能每次都考第一，不可能每次都被人喜欢，不可能每次付出都有回报。如果你从小没输过、没被拒绝过、没被无视过，那你将来面对这些的时候，会无所适从，会很痛苦。

体育就不一样了。你打一百场球，可能会输五十场；你跑十次比赛，可能只拿一次第一。输着输着，你就习惯了。不是麻木了，而是你明白了：输不可怕，怕输才可怕。输了之后还能笑嘻嘻地跟对手握手、还能回去加练、还能下次再来，这才是真正的“铁头功”。

当然，也要爱好点音乐，音乐能平心皱、疗心伤，学会唱歌也有好处，唱歌能宣浊气、解忧郁。我忽然想到刘欢唱的歌“第一次听懂的称呼，是叫我铁蛋蛋”，过去的孩子都是放养，自然把他们打造成内心坚硬的铁蛋蛋；最好是养成终身读书的习惯，与先哲对话，于历史中汲教训，从他人世界看问题，常常换位思考，让心灵扩容。心大了，问题就小了，伤痛就不值一提了。这方面说来话长，就此打住。

E、说点小幽默，加点小期待

话说回来，你现在才不到十个月，我跟你说这些，你大概一个字也听不懂。你只关心奶奶什么时候给你弄吃的、手里的餐巾纸还能撕多久、爸爸妈妈有没有给你买新玩具……

这样也挺好。

等你长大了，看到这篇东西，也许会笑话我：爷爷怎么这么啰唆，摔个跤都能写出两三千字来。

可我希望你笑完之后，能有一点点的思考。不是关于“铁头功”到底厉不厉害，而是关于你生命中那些“磕磕碰碰”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些摔过的跤、碰过的壁、流过的泪，不会白费。它们会在你身上留下痕迹，让你变得更结实、更有韧性。就像老话说的：不经一事，不长一智。这里的“智”，不是书本上的知识，而是面对生活的智慧。知道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争、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哭。

最后，我想跟你分享一件我认为有点趣的事，你权且当个小幽默。

你奶奶每次说你“铁头功”的时候，都会加一句：“你可别学你爷爷，他年轻时候撞了南墙都不回头。”

我说：“那不正好说明咱家遗传吗？”

你奶奶白我一眼：“遗什么传？爷爷他是一根筋，撞了南墙还不肯回头；乖孙女是没心肺，撞了南墙还不知道疼。你俩半斤八两，没一个省心的。”

你看，你的“铁头功”到底是从谁那儿遗传的，这个问题，等你长大以后自己来断案吧。

记住：真正的强大，不是从不跌倒，不是没有伤痛，而是每次跌倒后，都能像你现在这样，若无其事，甚至还能冲着手忙脚乱的大人，咯咯一笑。

这，才是“铁头功”的最高境界。

2026.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