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于是,他带着袁祖铭,这个在黔军中地位和影响都仅次于自己,但又并不和他一条心的人,从重庆乘船到上海,去作所谓的游历。私心之中,他是想让何、谷等人替他赶走刘显世,把脏活干了,自己再回去收拾残局。把这次政变弄得温柔一些,大家都有一个台阶下。他认为,只要把袁祖铭带在身边,任何人都翻不起什么浪。对袁祖铭,他是既要防着,又要利用。因为袁祖铭这傢伙眼睛不大好,却特别能打仗,没他还真不行。</p><p class="ql-block">唉,这个深受"小资产阶级幼稚病"荼毒的王文华啊!</p><p class="ql-block">唉,这个多了一些菩萨心肠,少了一点霹雳手段的王总司令啊!</p><p class="ql-block">唉,这个身居高位,明知乱世险恶却只想玩弄小聪明的师范生小王同学啊!</p><p class="ql-block">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p><p class="ql-block">结果是何应钦、谷正伦这伙二杆子军人,在贵阳发动“民九政变”,刘显世仓惶逃到云南,王文华却在上海被袁祖铭收买刺客,在其下榻的饭店门口两枪毙命。</p><p class="ql-block">王文华,字电轮,号果严,是民国初年贵州新派军阀的核心人物。1917年任黔军总司令,曾参与护国战争与护法运动,是当时西南地区举足轻重的军事将领。</p><p class="ql-block">王文华死时,年仅34岁。</p><p class="ql-block">贵州再一次陷入群龙无首的混乱之中。</p><p class="ql-block">还有一个结果,就是周西成趁乱把自己手下的一个团拉了出来,独立成军,渐成气候,为后来桐梓系军阀取代兴义系军阀打下了基础。</p><p class="ql-block">我们前面说过的。</p><p class="ql-block">四</p><p class="ql-block">刘显世很快又在唐继尧的帮助下回到贵州,他可不像王文华那样下不了手,参与民九政变的人一个个赶紧逃命。</p><p class="ql-block">何应钦也化装逃出贵阳,奔到昆明,被刘显世派去的杀手打了一枪,击中肺部,差点死于非命。</p><p class="ql-block">昆明待不下去了,只好再跑,这一跑就跑到广州,几经辗转进入初创时期的黄埔军校。他本来在日本学军事,在贵州带新军,素养和资历都不错,于是在老学长也是校长的蒋介石关照下当了总教官,从此飞黄腾达。一九四五年抗战胜利后他曾回过一次兴义,那时的何应钦,已经是中国陆军的上将总司令了。</p><p class="ql-block">祸兮福兮,相倚相存!</p><p class="ql-block">没有那场一地鸡毛、零乱不堪的所谓政变,没有那颗差点要命的子弹,哪里会有后来的何大将军?</p><p class="ql-block">但我们的刘健群兄,刘大主笔就惨了。</p><p class="ql-block">何应钦这棵大树一倒,《少年贵州》报自然被当局取缔,刘健群的“事业”顿失依凭,连生活也尴尬起来。好在丘八们没有对他这个年轻人过分为难,他也得以东拼西凑,胡乱完成了学业。</p><p class="ql-block">这一年是一九二二年,刘健群二十岁。</p><p class="ql-block">那时候风气初开,人才奇缺,法政学堂的学生毕业出来都是要当官的。有门路有靠山的,出来或者就是县长、局长,最不济者,也会分派到某县去当个科员。不独贵州,全国皆然。刘健群人才出众,口才了得,又加上曾任贵州第一大报主笔的经历,竟然被打回贵州,接任黔军总司令的袁祖铭青眼看中,破例任为黔军某旅的军法处长,这个职务,对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来说,从一个侧面体现了当时袁祖铭求才若渴的心态,同时也敢于用人的魄力。当时和后来,袁祖铭能在西南众多军阀中站住脚,并且势力不断膨胀,最终成为贵州王,北伐军的左翼总指挥,不是随便来的。</p><p class="ql-block">但刘健群在袁祖铭处是有委屈的。这委屈来自他根深蒂固的报恩思想。他始终觉得,何应钦才是他真正的恩人。而恰恰是袁祖铭刺杀王文华,才导致了何应钦的出走。这份恩怨,又不是一个小处长就能收买和化解得了的。何况,何应钦两次留洋,不嗜烟酒赌博,不好女色,是个有操守、有见识、有文化的现代军人,和袁祖铭等人品格上的差距,又是那样明显和反差巨大,这就更让小刘处长难免纠结了。</p><p class="ql-block">所以一九二五年初,刘健群一得到何应钦在广州的确信,立刻修书一封,向何表达自己愿意追随的意愿。何在黄埔,也还记得这位才华出众的遵义小兄弟,贵州大同乡。既感其诚,又在用人之际,便回信召他速去。</p><p class="ql-block">刘健群没有丝毫犹豫,立即请辞,卷起行李就去了广州。何应钦欣喜之余,便安排他在自己身边做秘书工作,渐渐成为何的高级幕僚和心腹之人。一九二九年何应钦以国民革命军第一军军长,兼任国民政府武汉行营主任时,刘健群已是武汉行营办公厅主任,在当时国民党内和黄埔军中,算得上是有些小影响的人物了。</p><p class="ql-block">这时的刘健群,年方二十七岁。</p><p class="ql-block">五</p><p class="ql-block">此后数年,算得上是刘健群最为春风得意的时候。</p><p class="ql-block">那时的中国,虽然随着冯玉祥和阎锡山的反戈,随着张学良的易帜,随着吴佩孚、孙传芳、张宗昌的失败和倒台,袁世凯建立起来的,实际统治了大半个中国的,看似庞然大物的北洋政治军事体系轰然倒塌,南方军队除了朱元璋时期外,几乎是史无前例地打到了长城边上,实现了从所未有的北伐胜利。但由于各种原因,国内矛盾和问题仍然十分尖锐和激烈。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比之北伐以前,还要更加复杂和难以解决。</p><p class="ql-block">就将介石个人而言,他当时面临的主要问题有三个,第一个就是国民党党内军内的权力斗争不断白热化;第二个是和共产党的政治军事斗争规模越来越大;第三个是日益迫近的日本侵华图谋以及现实威胁。针对这三个问题,老蒋的方针是对日妥协退让,以时间换空间;对共产党残酷镇压,决不手软;对内部的权力斗争则又打又拉,花样百出。当时的重点,其实主要还在内部争权夺利上面,更倾其全力。</p><p class="ql-block">而在一连串的内部倾轧中,蒋介石深感自己缺少一个强有力的,完全忠于自己的铁腕组织。就如希特勒的纳粹党卫军,墨索里尼的黑衫党一样,既可以在政敌们在理论上和实践中,随时发起致命的攻击;又可以在政敌的攻击中,挺身而出,忠心耿耿地保卫自己。</p><p class="ql-block">正在他为此焦虑时,一个亲信向他推荐了时任何应钦武汉行营办公厅主任的刘健群。蒋介石将信将疑地召见了这个据说是对党国党国十分忠诚,对领袖十分崇拜,同时颇有才干,能言善辩的青年才俊刘健群。</p><p class="ql-block">蒋一见之下,竟如当年的何应钦一样,也对刘健群大为赏识,甚至在当天日记中称刘为“健群”,并称他是“一个有见解的青年……”。后世研究者认为,蒋介石一生对人评价严苛,而对刘的这个评价,可以说是凤毛麟角,十分难得。</p><p class="ql-block">而刘健群晋谒蒋介石之后,也对蒋介石佩服到五体投地。于是在蒋介石的授意下,刘健群挂少将衔,成为蒋介石手下最信任的小团体也即所谓“十三太保”之一,而且,由于他是十三太保中唯一不是黄埔军校读书出身的将领,因而被同僚和舆论单独拎出来,戏称为老蒋的“螟蛉子”。螟蛉者,即俗语所谓之干儿子。最早见于《诗经·小雅·小苑》一文中,文中写道“螟蛉有子,蜾蠃负之”。古人以为蜾蠃有雄无雌,无法进行交配生产,没有后代,于是捕捉螟蛉来当作义子喂养。因此后人将被人收养的义子称为螟蛉之子。意思是这“十三太保”中,其他十二位都是黄埔生,是蒋介石的“亲儿子”,刘健群不是黄埔生,也就不是“亲儿子”,是收养的。</p><p class="ql-block">这“十三太保”中,后来最著名者,有谍报王戴笠,有海军总司令桂永清……但结局最好的,还是刘健群。</p><p class="ql-block">不过这个结果,要等很多年才能显现出来。</p><p class="ql-block">刘健群投桃报李,在当时的报刊上发表了一系列文章,提出“一个国家,一个党,一个领袖”的法西斯集权,独裁理论。同时,老蒋还采纳了他提出的,在全国开展所谓“新生活运动"的建议,即女人不缠脚,男人不纳妾,官员不贪污,不吸鸦片,穿中山装,讲卫生等等……</p><p class="ql-block">尽管他这套理论和建议在当时民主自由呼声甚高的情势下面,显得是那样突兀,但老蒋却正需要这样一套理论,来为自己打倒政敌,剿灭共产党,专制独裁造势。也极为需要一个自上而下,全面展开的社会运动,提高自己的政治声望,凝聚人心。因而老蒋对刘健群,一度给予了超过群僚的破格提拔和信任。一手擢升其为军事委员会政训处处长、中央军校政治部主任等职,并当选为国民党中央常务委员,开始踏入国民党最高层的门槛。</p><p class="ql-block">就在这种情势下,国民党内早期最重要的特务组织“三民主义力行社”极其秘密地成立了。刘健群不仅成为其中骨干,而且因为文采斐然,思想缜密,被力行社同人推为书记长,视为理论家和灵魂人物。</p><p class="ql-block">当时,他是那样年轻,那样倜傥,那样才华横溢,那样光芒四射,有如初升的太阳。</p><p class="ql-block">然而,他的迅速崛起,很快引来了各方面的羡慕嫉妒恨。刘健群本来就根基浅薄,虽然有蒋介石,何应钦在一定程度上罩着他,但他自身游离于黄埔系之外,又不是老蒋的浙江乡党,自己寄生在蒋、何的体系和圈层中,完全没有自己的队伍。这就使他在当时高层的政治格局中,难免先天不足。</p><p class="ql-block">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他的个人生活也出了大问题,使他顿成众矢之的,一夜之间,千夫所指,身败名裂。而这件事情,就牵涉到遵义文坛的一段著名公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六</p><p class="ql-block">这段公案的由来,还要从遵义“沙滩文化”的大哥大郑珍说起。</p><p class="ql-block">郑珍在世时,将女儿郑琬昭嫁与遵义团溪大户赵廷璜,生子赵蕙。赵蕙生子赵文特,赵文特娶了姑妈的女儿卢葆华为妻。所以在这份谱系中,卢葆华是郑珍的外曾外媳妇,而赵文特是郑珍的外曾孙女婿。赵和卢,是表兄妹。</p><p class="ql-block">卢葆华的家世,在遵义也是书香门第。她父亲卢铭尊是清末秀才,长于章句,曾在四川知县衙门当过师爷。民初从四川回到遵义,便以教书为生。卢葆华是卢铭尊唯一的孩子,因而视做明珠,从小爱护,既养成了卢葆华的一份才气,也养成了女儿性格中的一份不羁。卢葆华的一生,颇有一份悲剧色彩。而这悲剧色彩的形成,就和这份不羁与才气,有相当关系。</p><p class="ql-block">人生的烦恼,多因聪明而起。</p><p class="ql-block">男女皆然。</p><p class="ql-block">遵义当时,以湘江河为界,分为老城和新城。卢家原来住在湘江河边上的白沙井,十六岁时据说是自由恋爱结婚,嫁给赵文特(也有说是从小指腹为婚的),几年中连生了二个孩子。但赵文特虽是世家子弟,却因家道败落,生存不易,无奈中只能暂时依附在岳家。卢葆华操持家务,哺养孩子,本已艰难,见夫君无力,日困愁城,她又是个性极强的女子,难免多生龃龉,口角相争,夫妻感情渐生裂隙。后来卢家搬到杨柳街贡房居住,有一天小夫妻竟大吵一场,惹得赵文特把家中图书,一股脑搬出来要点火烧掉。还是岳父也是舅舅卢铭尊出来责骂,方才息事。但文特经此一激,竟然赌气出走,去了赤水。</p><p class="ql-block">文特出走之后,卢葆华越想越气,遂不顾家人劝阻,带上三个孩子,追到赤水,交给文特,自己孑然一身,于一九二八年春乘船东下,到重庆换轮船,径至上海,继续学业和寻找新的人生机会。</p><p class="ql-block">卢葆华在上海之初,就读于上海中华艺术大学中国文学系,一九三〇年转入上海艺术大学,其间表现,应该可圈可点。以至“两校之名教授鲁迅,王独清等都以余名列前茅”。毕业后一九三一年供职上海市教育局,并为上海晚报副刊撰稿,开始小有名气。</p><p class="ql-block">这时刘健群也随何应钦北伐到了上海和南京,在他乡见到当时在遵义小城“作男孩装,蓝竹布长衫,黑缎背心,雅素整洁”,"五四"运动时,敢在遵义街头发表演说,反対政府,有些惊世骇俗的家乡名媛,同时也是自己少年做穷小子时,曾经心仪心慕过的才女卢葆华,认为自己早已不是吴下阿蒙的刘健群,不失时机地对卢葆华展开了激烈的爱情攻掠。</p><p class="ql-block">在能言善辩,身材高大,风流俊雅,身居高位,前途无量,又是遵义故人的刘健群面前,卢葆华先很抗拒,但是何应钦夫人王文湘亲自出面,做了许多工作,最终这场情战以卢葆华的陷落告一段落。于是卢不顾家人反对,执意与赵文特正式离婚,准备与刘健群结婚。但接下来,问题出现了。</p><p class="ql-block">原来刘健群此前已在家中由父母包办娶有一妻,刘虽不承认这段婚姻,但却不能否认。而卢葆华虽曾有过婚姻并有两个孩子,却是崇尚“不自由,毋宁死”而且文名渐起的新派女子;同时卢家在遵义的门第远比刘家要高得多,卢葆华对刘健群存在一定的心理优势,卢家又坚决反对他们的结合,卢父还曾去信责她:“卢家无再嫁之女,赵家无再婚之妇”……种种情形,使卢葆华绝不可能做刘健群的小妾,哪怕只是名义上的。</p><p class="ql-block">毫无疑问,如果刘健群对这段感情是认真的,负责的,是以婚姻为目的的,他就必须先离婚,才能再娶卢葆华。但在八十年前,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停妻再娶,应该是一件比现在要复杂十万倍的事情。而正处于事业上升期的刘健群,显然没有时间和精力,千里迢迢回到贵州老家处理这桩陈年旧事。并且在他看来,那桩婚姻他从来就没有承认过,当然也就不算什么事,更不应该成为他和卢葆华之间的障碍。何况当时这种情况很多,最著名者,譬如鲁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