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情的金沙江边

爱人如己

　　傍晚，我还是顺着江边的廊道慢跑五公里。不远处公厕里传过来奶声奶气的卖惨声“花开的时候你就来看我……”

这里叫“啥啥里”，应该是江边的一个小酒摊，在三十七八度气温的小县城，这里尽显出一股股独特的剧裂的热情，直到走进了才看清一个四十来岁的小姑娘，坦了胸，后背就两根小指宽的线带带勉强拉扯着，脸盆大的纹身粑了在桶背上，玫瑰花的茎直朝着裤裆里纹下去，一卷卷肥膘在腰部叠来叠去……叼了烟，那把吃奶的劲使劲憋着释放出这句“别等花落只留下了寂寞”……这老奶还真“膘”真悍。

　　这酒客还不少，炎热的夜晚，冰凉的脾酒，释放了好多尿意，在三十七度的高温中一阵阵恶臭。

沿着江边廊道往家蹭的时候，鞋缝里的沙粒硌得脚底板发疼，五公里的慢跑早就被这阵猝不及防的歌声冲得散了架。“啥西里”的塑料板凳开始吱呀乱响，光膀子的男人举着冰啤酒瓶碰得哐当响，泡沫顺着瓶身往下淌，在积着残酒的油砖地上洇出一个个暗黑色的圈。

　　那首《花开的时候你就来看我》还在断断续续飘过来，大妈叼着的烟屁股明灭了几下，烟灰“啪嗒”掉在她袒露的胸脯上，她浑然不觉，捏着麦克风的指节泛白，把句情歌吼得像要跟整个盛夏叫板。腰背上那脸盆大的玫瑰纹身被汗浸得发花，肥厚的脂肪把花瓣撑得变了形，花茎歪歪扭扭尽往下探到裤叉里面，混着层层叠叠的肥膘，在路灯底下泛着油光。一个穿背心的酒客笑着喊了句“美女唱得好！”，随手把空啤酒瓶往脚边的塑料筐里一丢，瓶底还剩的小半口酒晃出来，溅在他露出的脚趾头上。

　　江风本来裹着点水凉，吹到酒摊跟前就变了味，混着啤酒的麦芽气、人体的汗酸味，还有断断续续飘过来的尿骚味——公厕只有两个坑，等位的人早憋得原地打转。一个穿拖鞋的男人刚从公厕里提了裤子出来，边走边系腰带，脸上还带着如释重负的笑，转身就抢过大妈递过来的麦克风，顺势甩了甩手上的尿滴调子跑得更远：“别等花落只留下了寂寞……”没人敢嫌这环境糙，也没人嫌这老奶唱得野。小城的热是裹在人身上的，连风都带着灼人的劲儿，白天日头把马路晒得能煎鸡蛋，所有人都躲在屋子里玩空调吹风扇，只有到了傍晚，才敢钻出来往江边凑。几块钱一瓶的冰啤酒灌下去，从喉咙凉到胃里，白天上班摸鱼、搬砖、跑摩的、守铺……攒的那点累，就跟着尿意一起排出去了。哪有人讲究什么环境雅不雅，纹身纹得正不正，大妈的衣服穿得够不够体面，大家凑在这江边上，要的就是这股子没遮没拦的野劲。

　　我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回头望了一眼，酒摊的灯泡被飞蚊围得团团转，大妈又开了新的一瓶啤酒，仰着脖子灌了一大口，歌声又顺着江风飘出去老远。这不是什么精致的网红打卡点，没有摆拍的鲜花和咖啡，只有滚烫的地面、冰爽的啤酒、臭烘烘的小树林，还有个唱歌跑调却敞亮的彪悍老奶。这就是小城江边的夜晚，一群人把日子过成了没修饰的歌，糙是真的，热是真的，那点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鲜活劲儿，更是真的。

……夜深了，半夜十二点啦，那一阵阵煽情的歌声还在飘荡着！不知打动了多少人，唉，彻夜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