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庆弦歌，不负儒师

张树忠

一中李毓槐先生记

张树忠

鹤庆一中杨文高老师曾言，鹤庆域外语教坛，薪火相传，可分三代师脉，次第赓续。开山第一代外语名师，首推李毓槐、侯中、牛维道、沈绩成、洪仁杰、李志逵诸公，是为鹤庆英语教育之滥觞；继之而起者，有卜绍志、杨耀清、赵桂清、寸丽元等先生，承前启后，接续教泽；恢复高考之后，杨文高、李六四、周宝英、彭亚萍、彭琴、彭琼珠、洪全生、宣桂芳、周树源、周俊秀、张凤鸣一众科班学子接踵从教，学历由专科渐臻本科，文风学风愈发精进。一中办学历程中，亦曾延聘谢国新、李锡明、赵志平、赵建伟等代课名师，补杏坛之阙，助学风之盛。

杨老师又忆，下关师专初创英语专业之时，师资荟萃，调大理师范白祖铨、王岚二位名师（亦为寸丽元老师之师承），复引大理一中张桂芳先生，再纳初出学府的杨利民、陈朝勇青年才俊，由此奠定滇西师专外语学科根基。

三代师承，一脉相承，而开鹤庆外语教育先河、风雨耕耘半生者，李毓槐先生尤为风骨卓然、令人永世怀思。

鹤庆自古文风蔚然，弦歌不辍。忆一中旧岁师者，多才学博雅、立身清峻之士，李毓槐先生尤为令人追怀。先生籍昆明，又传祖籍江南，系民国元老李根源先生义子，早年学养深厚，本负远渡重洋、游学海外之志，惜时局变迁，赴美之行终未成行。昔年赴考留美时定制的两身西装，便长锁箱箧，只逢佳节吉日，方整冠着履，一袭笔挺衫服，衬得气度端严，风采俨然。

早在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先生便负笈南来，执教鹤庆中学，自此扎根滇西沃土，以杏坛为家，躬耕教坛数十载。先生学识淹博，通晓多门外语：早年中苏交好之时，主讲俄语；时局更迭后，转授英语，兼通法语、德语，甚至亦能略晓白语，乡邻学子闻之，无不叹其才学渊深。

李毓槐老师（1排右3）

　　我少时，堂兄张国选与本村张金相、赵大康负笈县城，入鹤庆一中初十七班求学。归乡闲谈，每每盛赞授业的李老师，言其学识超凡，诸般外语皆能娴熟讲授。村中有长者阿禄爸笑问先生可通白语，二人争相应答，言先生亦能随口道出数句，邻里闻之，啧啧称奇。

十数载之后，我入职谋生，识得同事赵顺宝。赵工程师毕业于一中初十八班，一身英语功底扎实不凡。彼时尚处特殊年代，我心下诧异，问其学问是否皆为自修。赵工闻言莞尔，直言一九七三年入读初中，班主任正是李毓槐先生。先生学富五车，贯通数国语言，门下学子岂会学问浅陋？

据赵工追忆，彼时世事纷扰，课业多受波及，先生却心无旁骛，执教一丝不苟。每日早操既毕，必取留声机播放外语音频，令学子耳濡目染；课堂之上，英汉相间，浅叙趣闻，寓教于乐。在先生悉心训导下，初十八班英语成绩卓然出众。奈何世事难料，一九七五年初，先生因出身之故，被调离讲台，遣往校园农事基地看管菜园，一代良师，就此暂别三尺杏坛。

曾读张煦先生所撰忆文，昔日李毓槐先生形貌神态，历历如在眼前。先生常年架着厚圈老花镜，镜后双目圆睁，神采炯然。平日劳作之时，衣着朴素简朴：立领衣衫洗得发白，裤脚一高一低，足蹬乡间特有的单耳草鞋。此鞋仅束大拇趾，行走本就不便，行于田埂小径，先生步履愈发谨慎，移步维艰。彼时物资匮乏，每月寥寥数两肉票，先生竟悄悄变卖以度日，年少学子私下唤他“老毓槐”，戏谑之中，亦藏几分怜惜。

彼时先生常临时代课，世界地理、农业机械、农艺常识、禽畜饲养，诸般课业皆能从容讲授。劳作之时衣衫略显粗疏，然一旦登堂授课，纵然衣裳缀满补丁，亦必浆洗得洁净齐整，风纪扣严丝合缝，整个人端立讲台，双目精光内敛，自有师道威仪。先生授课言简意赅，条理明晰，从无冗言赘语，更不拖延时辰，一堂课下来，学子皆觉收获满满。

后来先生重执俄语教鞭，执教高中课业，施教热忱如初，一心盼诸生学有所成。初学俄语，字母书写最是基础，先生格外用心，见学子落笔工整，便欣然嘉许：“此生落笔笃实，命写五枚字母，便字字不苟，分毫不少。”

每日早自习，先生必亲携电唱机与唱片入班，循环播放音频，一遍遍领读正音，尤着重引导学子练习弹舌之音，不厌其烦，晨昏不倦。因先生督导过勤，引来旁人微词，校方无奈定下规制：早自习三日习国文，三日诵俄语。规制虽立，先生育人之心未减，每至课余、晚自习时分，仍常缓步巡走教室，为有疑困的学子答疑解惑。彼时校内晚自习向无师长值守，先生此举，格外难得。他常睁着那双圆亮的眼睛勉励众人：“为学莫畏艰难，今日所历磨砺，恰似嚼食精钢；待到考场应试，便如啖食豆腐，从容自如矣。”闲暇之余，先生还搜集外语歌曲，誊抄歌谱，教众人吟唱，以雅趣纾解求学之苦。

课余闲谈，先生亦会与学子叙过往身世，言语间满是感慨：“尔等生逢其时，何其幸也。我辈当年，寒窗数载，毕业便遇求职无门。先修理科，谋生无路；再习生物，依旧困顿；直至考取经济类研究生，方得入银行供职。这般际遇，世间寥寥无几。”半生辗转浮沉，坎坷辛酸，皆付与闲谈之中，听来令人唏嘘。

李先生箱中珍藏的两身西式礼服，乃是早年预备赴美留学时所制。每逢佳节，他便取出穿戴，皮鞋擦拭得光亮如新，白衬衣一尘不染，黑西装挺括合身，金丝镜架映着眉眼，昔日远志，未敢忘怀。

赵屯郜成义，曾就读一中高三十四班，今执教大理一中，忆起往事，感念尤深。当年高中方开设英语课程，诸生多不以为意，唯有李毓槐先生恪尽职守，从头教起，从字母、语音逐一纠偏，面对面指正发音疏漏。班中卜绍先、杨泽军二人立志专修外语，相约同道，郜成义最终未能同行。二人得先生倾囊相授，学业精进神速。彼时先生年事已高，目力渐衰，两位学子常怀感恩，日常为先生汲水劳作，照料起居，师生三人情同忘年之交。

后来杨泽军金榜题名，考入四川外国语学院，因语音天赋出众，转修德语；卜绍先亦考入云南大学外语系，主攻英语，二人皆不负先生栽培。岁月悠悠，先生一生屡遭不公境遇，然讲台之上，始终温蔼从容。众人至今犹记，李毓槐先生圆脸微丰，身着衫履，面带温煦笑意的模样。外乡游子客居鹤庆，倾尽半生心血浇灌桃李，其功其德，鹤庆学子永世难忘。

我同届学子梁波，今己经成文史专家，他亦有一中见闻，昔年住校之时，每至深更子夜，常闻李毓槐先生步履往复，于水井与宿舍之间徘徊踱步，脚步声在静夜中回荡，想来亦是半生心事，辗转难眠。乡中传言，当年鹤庆首张大字报，便是直指先生。先生半生勤俭自持，平日衣着简素，唯有节庆之日，方换上那套灰白西装，聊以追忆往昔。

鹤庆名人奚锡钧先生与我谈及旧事，画面更是鲜活。当年李毓槐先生蒙冤，被划入“黑九类”之列，境遇窘迫。常见他手提草绳为柄的粗陶瓦罐打水，罐身斑驳，步履迟缓，衣衫破旧，裤腰松垮，裤脚依旧高低不齐。一副深度近视镜架在鼻梁，时常独自蹲坐墙角，伏于矮凳之上伏案书写，白纸上字迹细密，排布满满，直抵纸边。若有学子好奇凑近窥探，他便立时动怒，伸手掩住纸面。

李毓槐老师（4排左1）

　　校园之中也曾召开批斗大会，令李先生登台受斥，无端罗织罪名。后来黄坪兴修落漏河水利，先生随众赴工地劳作。他目力不济，行走河堤屡屡滑倒；俯身劳作之时，更有顽劣孩童捡拾沙石，掷向先生光秃头顶。李先生怒形于色，彼时亦有正直师生出言呵斥顽徒，护持师长。

及至奚锡钧毕业前夕，李先生虽仍被定为“历史反革命”，却依旧获准重回讲台。一旦执卷授课，举止文雅，谈吐不凡，一派大儒风范，衣着亦打理得齐整洁净。坊间相传，李先生昔日与学界名家吴晗同窗，才学渊源，由此可见一斑。

流年辗转，一届届学子走出校门，皆感念师恩。鹤庆名士李国伟，一九七七年入读高三十班的杨学江，二十九班李钢，还有自小学至初中皆受李先生教诲的和江英，诸多旧生，时隔多年，忆及先生，依旧满怀敬意。

岁月无情，先生终是驾鹤西去。噩耗传来，鹤庆一中师生，哀声不绝。李先生身后归葬鹤庆西山坟坝，当日唯有一子前来送葬。追悼灵前，一联挽联道尽平生：旅途坎坷老逢春雨倍精神，执教多年今日辞世留怀念。

李先生自五十年代远赴鹤庆，半生颠沛，命途多舛，然无论境遇荣辱，始终坚守讲台，倾心育人，从未怠惰。其才学横贯数国语言，笔墨书法亦属上乘，为鹤庆外语教育开山铺路，泽被一代代滇西学子。

如今风物变迁，旧貌新颜交替，然先生身影、言谈、风骨，长留众人心底。一介外乡学人，半生寄迹鹤庆，以一身学识、一腔赤诚，温暖一方杏坛。云山苍苍，江水泱泱，李先生之风，山高水长，永为后人追思敬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