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 道德的幸福原理

威武之武

感官欲望满足所带来的欢愉常常是短暂的，也总是依附外物，受贫富、境遇、得失左右；而道德涵养形成的幸福观，内化于人的精神，不畏劳苦，不惧艰辛，在坚韧、奋斗与汗水中收获幸福。

道德是通向幸福的门票。西塞罗说：“严肃的人的幸福，并不在于风流、娱乐与欢笑这种种轻佻的伴侣，而在于坚忍与刚毅。”世界上大多数幸福，无不是道德幸福。

探讨幸福原理，不能不关注人类文明数千年来中外哲人的道德价值建树。

在亚里士多德那里，德性与幸福从未分开过。幸福不是财富、荣誉之类的外在的善，这些东西都不是取决于幸福的主体自身。人所以能获得幸福，乃是因为人在活动中表现了属人的功能。亚里士多德认为，人的快乐幸福在于自由运用个人的最大才智。同时代的斯多亚派认为，人的德行才是目的，幸福因德行而来。

叔本华发现，独处是快乐与心境平静的一个来源。人的幸福就存在于心境的平和与满足之中。叔本华认为，把追逐功名、利禄、官职、头衔，过度重视他人的意见，指望获得他人的尊重与仰慕当作幸福是愚蠢的。如果我们能把人性中的这些冲动，减低至合理的程度，对于促进幸福将有极大的裨益。

罗素说，友谊与合作是一般人得以幸福的基本成分，这便是人们尽量适当地参加职业工作与劳动的理由。而对某一事业的执着与信仰，构成大多数人道德幸福的源泉。

康德不无深情地谈幸福: 在理智战胜了人欲、克服了由爱好而来的冲动并且历经艰难困苦，完成了棘手的责任的时候，人们心身愉悦，胸中充满深沉的宁恬，这就是道德生活中的真正幸福。



中华传统文化数千年来始终将德行与幸福联系在一起，无不从安身立命与处世修身中，阐释道德作为幸福的底层逻辑。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孔子把读书学习与社会实践作为快乐的源泉，把宽以待人、深交友谊作为快乐的滋润。孟子更把“仁义忠信，乐善不倦”“养浩然正气”作为人生的至高追求。

中国传统文化常讲“五福临门”。最早《尚书》中“五福”道出人一生的幸福：“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用今天的话说，人生幸福就是长寿，富贵，康宁，好德，善终。命不夭折、福寿绵长，长寿是福；钱财够用、地位尚好，富贵是福；身体健康、心灵安宁，康宁是福；宽厚仁善、以德持身，好德是福；平和有尊严地无疾而终，善终是福。能赢得这五福的人，构成幸福美满的人生。

荟萃中西文明的幸福观，幸福从来不是外物的堆砌，而是德性的馈赠，幸福与道德是离不开的。美德本身是构成幸福的一大因素，没有美德的人，谈不上真正的幸福。幸福是对良好德行的奖赏。

从辩证唯物主义哲学看，幸福是现世的现实的幸福，幸福是一定时代政治建构的社会制度之下的幸福，幸福是人们在法律自由之上与道德自由之下的实践活动。幸福的本质是客观物质运动的产物，并且伴随人对物质的获得及其对物质运动的认知而激发的精神愉悦体验，正是这种精神体验的价值凝结，诞生了人类文化与道德理性。仅仅停留在物欲的快感之中的幸福是短暂的，值得期待的持久的精神幸福总是来自内外和谐的道德理性，这就是道德的幸福原理。

道德幸福，源于内外相谐的道德理性支撑，归于真实的身心自由。基于此，世间很多不必要的痛苦，是可以通过建构公平正义的社会秩序予以消解的。文明的社会环境为道德和谐提供必要的外在条件。我们建构并相信共同体主义原则，责任中心主义原则与义务道德崇高性原则，是因为我们在共同体中的位置与感受，履行责任的报赏与感受义务道德的崇高或恩惠，构成了我们幸福感的重要组成部分。所以，关注人与人的现实生活连接，增加共同体中的亲密相处与共度美好时光，在公共责任中守护公平正义，是我们获得幸福的基础原因。



在正义的社会中生活，个体的物质贫乏并不可怕，而社会普遍的物质贫乏与精神贫乏才真正可怕。有人甘于简单平凡的生活，虽然看来精神或物质贫乏，然而只要他仍然是内外和谐的，仍不失一种幸福。论语中有段精彩描述: 一箪食，一瓢饮，身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孔颜之乐”并非来自外在际遇，而是源于仁者不忧的内在充盈。

人总是要培养一点儿精神的。从精神自由走向财富自由，通往幸福的大道是可期的。有道是“有志者，事竟成”，“持之以恒，终必有成”。

人类教育的重要任务是培养精神品格与价值判断能力。如果指望从财富富有到精神富有，非得过人的意志不可。而常常有太多凭借自己努力达成物质丰富的人，最后迷失在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中。为什么迷失呢？可能的情况是嗜欲、淫邪与财货，在他“凭自己努力”的过程中，还可能存在不可明喻的“非道德利益”。



在追寻幸福的路上，我们不妨借康德的另一条极具指导意义的幸福指引——有事可做、有人可爱、心存盼望，理解幸福的生命体验。

·有事可做: 以实际行动践行理性认知与自身天职，克制放任欲望、驱散慵懒怠惰。值得投入的事并非仅仅的谋生牟利，恪尽岗位职责、践行社会义务、深耕正趣爱好、守持生活日用、提升自我人格，凡此种种实践，都在筑牢内心充盈的根基。反之，终日无所事事，心神空洞散乱，极易受感官欲望所困：或是沉迷片刻欢愉，或是困于无端空想，或迷失于无端的恩怨纠葛，或陷于焦虑惶惑，幸福便无从谈起。

勤勉做事让我们充实，不等于一味透支、疲于奔命。人生贵在张弛有度，既要有为效率的奔跑，亦要有祥和生活的漫步。极具反讽意义的一个是：一心汲汲于功利算计、钻营私利、损人利己，追逐非道德利益的执念，只会放大内心的浮躁不安，背负道德的煎熬，与幸福愈行愈远。

·有人可爱: 依托亲情、爱情构筑温情相伴，家庭生活本就是幸福的重要源头。这一点，或许对于选择独守终身者是一种刺激，然而却是无可回避的现实——一颗失去爱的滋养的心，终究难逃孤寂、冷清与无助。所以，孩童时期，父母的陪伴与温情至关重要，一同炊食劳作、出行嬉游、动手创作，点滴相处能培育人感知幸福的能力；及至青年阶段，应当积极主动拓展社交、参与社会实践，搭建稳固温暖的人际联结；待到适婚之龄，更要摒除迟疑怯懦，以真诚笃定之心构筑属于自己的小家庭，这里不仅是家庭文脉与血脉传承，更的个人获得幸福的理由和动力。让满含温情与期许的小家，充盈你的日子。真挚的爱无关容貌衣裳，而是根植血脉亲情的崇高中。

·心存盼望: 我们在尘世中做事、爱人，便有所期盼。这份盼望，将亲情与爱心转化为脚踏实地的责任担当。它不是一夜暴富、平步青云这类世俗空想，而是依托德性良知与道德勇气而生的定力。

虽然现实生活里，德行与享受时有背离可见：守善者常遇困顿，投机取巧之人反倒安逸与拥有。正是盼望，让我们守护永不动摇的本真与操守。这份盼望包含两层意思：其一，坚信人格灵魂拥有无限精进的空间，即便此生难免有过软弱过失，依旧可以凭借修德自省完善自我；其二，笃信世间存有终极公正，至善的秩序终会依照德行匹配对应的福报。这份信念不因一时祸福境遇裹挟。若是缺少这份超脱一时得失的精神期许，人的良知很容易在现实磋磨中消散。

道德是心灵宁恬的理由，也是回归灵魂安顿的良药。

通往幸福的最好途径是让精神先行，并伴随物质财富的增长而增长，达至精神与物质的共同富有是人生幸福的最佳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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