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的回眸

伊人

　　路曲曲弯弯都走过，而今尽数留在身后了，阳光起起伏伏多少个轮回，依旧挂在天上。坐在木板小径尽头，背对漫漫来路，面朝湖上夕照，我与同行者都静默无言——不是无话可说，是千言万语沉入水光里，浮不起一句轻巧的叹息。这湖畔小径不知名姓，却自有古意：江南水乡自唐宋以来便多筑临水曲径，供人驻足、送别、怀远；白居易曾言“一道残阳铺水中”，李商隐亦叹“夕阳无限好”，原来人间暮色，从来不是终结，而是把一生褶皱轻轻熨平的那束光。

　　小径蜿蜒入眼，木板微微温热，草色浸润着将暗未暗的柔光。两旁高树垂荫，枝叶不争高，只默默围出一方私密天地，供一肚子故事的人去想心事。湖面如镜，把整轮橙红夕阳稳稳托住，又悄悄揉碎成粼粼金箔。对岸城市轮廓淡入青灰天幕，像一幅未落款的水墨稿——现代与古典在此刻不争不扰，共守着这每一寸澄明。七十岁的我，看夕阳仍觉它敞亮如初，而自己却不敢老迈如斯；不是惧怕年岁，是惊觉时光从不曾奔流而去，它只是静静坐在我身边，和我一起守望着水中的光波，一动不动。

　　多少年过去了？不必细细叙说考量。当身体记得每一道坡、每一阵风，心便早已把来路走成了唯一的归途。回望时那一声长叹，不是疲惫，是终于听懂了岁月在耳畔的低语：你且坐着，莫问前程，莫数年轮，安静下来，此刻即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