瀍水湾共享菜园

徐建峰

推开那扇木纹温润的牌坊，抬头便是“共享菜园”四个字，在蓝天下静默而笃定。风从瀍水湾那边轻轻吹来，带着水汽与青草气，碎石小路在脚下窸窣作响，几只狗慢悠悠踱过，像这片土地上早已认领了自己位置的老居民。我常在这儿站一会儿——不急着进去，就站在入口，看云影移过菜畦，听远处小屋檐角轻晃的风铃。这里不单是种菜的地方，是把日子一垄一垄理顺的起点。

再往里走几步，便到了“田园居”。木牌坊上“田园居”三字旁，一对红福字在风里微微翻边，像两片没飞走的春联。石子路引着人往里去，路尽头那座茅草顶小屋，炊烟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让人笃信里面正煨着一锅热汤。我有时坐在屋前的矮凳上剥豆子，豆荚裂开的脆响，和隔壁菜畦里蚯蚓翻土的动静，竟也搭得上拍子。

“畅畅小菜园”的木招牌悬在檐下，红字被阳光晒得发暖。招牌底下是片敞亮庭院，几张旧木桌椅随意摆着，有人搁着水壶歇脚，有人就着风翻书。桌角还沾着一点泥，是刚从地里拔萝卜带上的。我认得那泥——瀍水湾的土，微黏、泛青灰，攥一把能出油，种出来的萝卜甜得像含了蜜。这里不讲谁先来谁后到，只讲谁浇了水、谁搭了架、谁把最后一把韭菜分给了隔壁阿婆。

傍晚时分，竹编灯笼亮起来，光晕柔柔地铺在碎石路上。灯笼下那条小径，左边是结着小番茄的藤架，右边是开紫花的芝麻，再远些，茅草亭子的檐角挑着一串红灯笼，像挂了几颗熟透的柿子。我提着篮子慢慢走，篮里有刚摘的生菜、两根嫩黄瓜，还有一小把香葱——葱根还带着湿泥，是刚从地里拔出来的活气。

檐下灯笼透出的光，不亮，却足够看清草叶上的露水。那光也照着小径旁的木栅栏，照着刚翻过的垄沟，照着远处几座茅草顶小屋的轮廓。没有谁特意去规划哪块地归谁，可你若连续三天来松土、搭架、浇水，那片地就自然成了你的——不是靠挂牌，是靠手上的茧、脚上的泥、和心里那份不言说的惦记。

“幸福小院”的茅草顶在夕阳里泛着金边，院中长椅空着，但椅面上有几片新落的银杏叶，像是有人刚起身离开。我常坐在这儿看天，看云影掠过菜畦，看麻雀在篱笆上排成一行，叽叽喳喳商量着今晚住哪根枝。幸福小院没有锁，门虚掩着，风一推就开——就像这里的菜园，从不防人摘，只盼你摘了也记得补种一粒。

一排木栅栏，整整齐齐，围住的是菜，不是人。栅栏里，黄菊开得泼辣，紫菊开得沉静，还有几株不知名的野花，从砖缝里钻出来，也开得理直气壮。栅栏外，那座茅草小屋静静蹲着，像一位不说话的老农，守着这一方青翠，也守着瀍水湾慢下来的光阴。

三座茅草凉亭，散落在花园中央，亭子里的木桌还留着茶渍，竹椅上搭着件薄外套。亭子四周，种植床里绿意层层叠叠：生菜卷着边，韭菜挺着剑，辣椒树上已缀满青果。我常在亭子里写写画画，写菜苗长了几寸，写哪只鸡又偷吃了刚撒的菜籽，写阿公说“种菜如养心，急不得，也懒不得”——这话，比任何农书都管用。

日头偏西，菜园被照得通透，每一片叶子都像镀了层薄金。凉亭下，桌椅空着，但石桌上还放着半杯凉茶，杯沿印着浅浅的唇痕。凉亭旁的木栅栏外，田野铺展向远处，几座小屋在树影里若隐若现。我蹲在垄边，指尖沾着泥，正把一株歪掉的茄子苗扶正——这地不说话，可你待它真，它就回你一季饱满。

小屋旁立着个紫茄子模样的装饰，憨头憨脑，像谁家孩子捏的。小径两旁的旗子在风里轻晃，“在自然里寻找一些生活的美好”几个字，被风吹得微微颤动。我走过时顺手扶了扶一面歪斜的旗，又顺手掐了片薄荷叶含在嘴里——清冽的味儿一上来，整条小径都活了。

我弯着腰，在菜畦里拔草，蓝布衫袖子挽到小臂，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木质栅栏外，石板小径通向那座茅草屋，屋檐下晾着几串干辣椒，在风里轻轻碰响。远处，几座小屋静默伫立，像散落在青翠里的几枚旧纽扣——不抢眼，却让整幅画有了温度与分量。

小径蜿蜒，凉亭错落，有人在菜园里弯腰劳作，身影被夕阳拉得细长。我常走这条路，不为赶路，就为听风穿过豆架的声音，看藤蔓悄悄爬上竹竿，等一株黄瓜在无人注视时，悄悄结出第一枚小刺果。

这里没有宏大叙事，只有泥土、种子、雨水与守候。瀍水湾共享菜园，共享的从来不是地，是低头时的默契，是抬头时的云，是把日子过成一株菜——根扎得深，叶长得舒展，果结得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