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深不知处,花影自悠悠

庞随军

<p class="ql-block"> 夏深不知处,花影自悠悠</p><p class="ql-block"> 作者:庞随军</p><p class="ql-block"> 夏日走到深处,世间便褪去了春日的仓促与浮躁,余下的是满目清宁与悠长。时序辗转,蝉声渐老,暑气漫染山河,人间被温柔的绿意包裹,悄然坠入一场绵长静谧的夏梦。身处盛夏烟火,方知最深的夏天,从不在喧嚣的市井,而在无人惊扰的角落,在清风掠过的枝头,在缓缓摇曳的花影里。清晨,雾气还没散尽,青苔漫过石缝,湿漉漉的,带着昨夜的雨意。夏深不知处,这句话忽然浮上来。正是呢,当你意识到夏天深了,它其实早已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抵达了深处。就像现在的院子,蝉声还没起,阳光却已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一片叶子上。花影自悠悠。墙角的栀子开了又谢了,香气还粘在空气里不肯走。光影从东墙慢慢滑到西墙,不急不躁的,仿佛在丈量时间的长度。一只蚂蚁爬上我的脚背,又匆匆爬走,它也有它的路要赶。这样的早晨适合什么都不想,也适合想一切。当清晨的微风轻轻拂过窗棂,窗外的夏木阴阴,是岁月写下的宁静诗笺。于岁月流转之间,酿成一杯杯醇厚的茶。滚滚红尘,暮色轻笼古道,市井喧嚣处茶烟袅袅起,淌过许多许多的晨昏。那些尘封于岁月里的往事,全都化作茶盏里的浮沉,随着透亮的汤色,伴着袅袅水汽,缓缓消散在风中。从此,我愿于缕缕茶烟里,一心向雅,守一念清欢,以一腔温润和从容,于阵阵蝉鸣间,在晚风拂面时,让心归安宁、沁脾,慢慢生香。</p><p class="ql-block"> 每一个夏天,都带着一帘荷塘的微凉,也藏着茉莉的清雅,还伴着热烈蓬勃的蝉鸣。熏风过处,莲叶田田,次第舒展,连水波也染上了清香,人在岸边,岁月静好。夏天,最是赏荷好时节,蝉鸣深树里,露湿茶芽香,声声慢,盈满袖。于曲水回廊下,煮一壶清茶,缕缕茶烟,浅啜一口,自然而然,成为岁月里最为温柔的韵脚。每一片茶叶,都是时光藏下的一味箴言,当它缓缓舒展在滚烫的茶汤里,过往的一切都在沉淀在这一壶清欢里,融化了心底那淡淡的执念。工作和生活,总会有许多不如人意的地方,我们从未停止忙碌和奔波。其实,我想说希望你不被俗世、琐事所缠,活得自由,烂漫。而我,会把那些不如意的所有,都融进一壶茶里,再慢慢吞下去,然后去享受那一刻清闲的雅兴,或者去追寻一片绿荫、等一场夏雨。漫漫时光里,我愿静待一杯好茶,以素净的手,翻阅一卷茶经,让指尖也沾染上淡淡的茶韵。往后的岁月,我要以一分淡,一分雅,一分闲,一分稳,慢度流年静好,静看世事端然,待到某个黄昏,身披斜阳余晖,怀一缕淡淡的茶香,安然归家。往岁月深处,我愿以一片静心的念,过一段人间烟火的日常,将所有的酸甜苦辣,都沉淀在心底。</p><p class="ql-block"> 夏日,一天一天的深;夏意,一寸一寸的浓。在时间的洪流里,我们连一粒尘埃都算不得,当它慢慢碾过去,过去所有的恩和怨都被冲淡了。红尘三千丈,缘愁似个长。日子嘛,本就平凡;人生嘛,不如意之事十八九。执着一个人,一件事,不如去爱世间的草木、茶烟,不如在一盏茶香里,等晚风轻拂,于茶寮半掩处,与旧人旧事,隔水相望。也许,夏天,是来人间贩卖清欢的使者。那一盏荷花茶里,藏着一池静谧,一盏清茶入口,心有清闲,笑看风云;夏日悠长,我要我自在无忧。也许,人生如茶,越是细品,越懂甘醇;也许,世味如禅,越是参悟,越觉通透。当斜阳映过草木,茶烟漫过窗纱,于寻常巷陌里,身披月色,轻轻漫步,只闻茶香,不谈悲喜;内心安宁,不争朝夕。岁月缓缓,蝉声不息。愿你无论走过多少长路,历经多少沧桑,归来仍保持年少初心。夏暖人间,安然有序。愿你眉间有朗朗清风,尽是平和与从容。往后余生,心怀暖意,且共从容,静赏茶烟起落,浅笑安然。 </p> <p class="ql-block">  夏日的风,吹过树林时发出的声响,像极了记忆深处外婆摇动蒲扇的声音。夏天很深了,深到可以藏起所有的心事;花影很慢,慢到能看见时光的模样。扑面是微凉的夏风,裹挟着草木与繁花的清甜,洗去一夜的沉倦。院前的草木早已褪去初萌的嫩色,长成一片浓郁苍翠,层层叠叠的枝叶铺展成荫,将灼灼日光筛成细碎的光斑,散落于青石阶上,随微风轻轻晃动。夏日的晨光,从不凌厉,温柔地漫过院墙,拂过花草,掠过檐角,把寻常的烟火人间,晕染得温润柔软。庭院深处,数株繁花静静盛放,不逐春光,不妒秋华,独守盛夏的清寂。日光穿过枝叶缝隙,错落的花影落在墙面、地面,纵横交错,悠悠荡荡。无风之时,花影静默,似沉淀了岁月的温柔;清风徐来,花枝轻颤,满院花影婆娑,灵动温柔,却无半分张扬。它们就这般安静伫立,朝沐晨光,暮浴晚风,任暑气蒸腾,任蝉鸣聒噪,自守一方悠然恬淡。</p><p class="ql-block"> 夏日的光阴,向来是缓慢且绵长的。白日漫长,世事喧嚣都被厚重的绿意隔绝在外。闲坐庭院,听蝉鸣声声起落,不觉得聒噪,反倒衬得周遭愈发清幽。偶尔有清风穿庭而过,携来花叶簌簌轻响,伴着几声鸟鸣,凑成盛夏最动人的清曲。人心也跟着沉静下来,褪去了往日的浮躁与匆忙,不必追赶时光,不必纠结得失,只静静享受这份独属于盛夏的松弛与安然。人于世间奔波,总在追逐繁华烟火,执着于得失起落,常常身心疲惫,步履匆匆。我们总是忙着奔赴前路,忙着追逐名利,却忘了停下来,看看身边的风景,感受风的温柔,花的从容。殊不知,人间最美的光景,从不在遥不可及的远方,而在当下的一草一木、一风一影里。盛夏不语,默默容纳万物;繁花无言,静静次第盛开,它们以最温柔的姿态,告诉世人,从容自守,便是最好的生活状态。</p> <p class="ql-block">  午后的时光,总是绵长得像一卷读不完的信。蝉声在窗外嘶嘶地叫着,那声音密密的,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罩住了整个夏天。阳光是白花花的,照在院墙上,把墙头的瓦都晒得发烫。邻家的猫伏在檐下,半睁半闭着眼睛,偶尔用尾巴扫一扫地上的热气,又懒得动了。这个时候,人是容易倦的。我也倦,却不肯睡,只搬了把藤椅,坐在檐下,看那几株茉莉。茉莉是父母亲在世时种的,算来也有十几年了。年年夏天,它们都这样白花花地开着,小小的,碎碎的,像是谁不经意间撒在绿叶子上的几点雪。那香气却浓,浓得化不开,一阵一阵地扑过来,软软的,凉凉的,像是要从人的毛孔里钻进去似的。这时候,你会觉得,原来夏天也不尽是浮躁的,还有这样清冽的味道。风是没有的,连一丝也没有。那几株茉莉静静地立在那里,影子也静静的,印在地上,黑是黑,白是白,轮廓分明得很。有一只蝴蝶飞来,绕着花转了两圈,又飞走了——大约也觉得这午后太静了些。我倒觉得,这样的静,是好的。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噗通,噗通,像远处传来的更鼓,一下,又一下,把时间都敲得慢了下来。</p><p class="ql-block"> 忽然想起王维的一句诗来:“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虽不是桂花,也不是春山,但那种闲静的意思,却是相通的。人一闲了,便能看见许多平时看不见的东西。比如那花瓣上细细的纹路,比如那叶子背面淡淡的青色,比如光影一寸一寸地挪动,这些,忙碌的时候是看不见的。我们总是在赶路,从一个日子赶到另一个日子,从一个目标赶到另一个目标,却把日子本身给忘了。前些日子,朋友打电话来,说想去山里住几天。我说好,却又一直没去。其实也不必去山里,眼前这不就是么?这静静开着的花,这懒懒洒着的阳光,这缓缓流着的时光。夏天已经深了,深得看不见底,深得像一口古井,而我们就坐在井底,看着头顶那一方蓝莹莹的天。花影还在悠悠地晃着,其实并没有风,但看着看着,就觉得它在晃,晃得人心也跟着软了,软成一摊水,软成一缕烟。这个时候,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这样看着,就很好。或许生命中最奢侈的,不是拥有了什么,而是能这样静静地,看花,看影,看时光如何从指缝间流走,却不觉得可惜。因为,你知道,这样的时候,本身就是一种拥有。</p> <p class="ql-block">  寻常日子从无轰轰烈烈的波澜,多的是琐碎平淡的日常,晨起暮落,三餐四季,所有的温柔与美好,都藏在细碎的光阴里,随风入夏,沉淀安然。夏日的风,是季节最温柔的信使,褪去了春风的轻柔婉转,多了几分慵懒松弛的暖意。清晨的风最为清爽,穿过葱郁的枝叶,掠过檐下的风铃,携着草木与泥土的清香,轻轻漫入庭院。晨光浅浅,透过层层叠叠的梧桐叶,洒下斑驳细碎的光影,落在窗台、石阶与摊开的书页上,温柔得恰到好处。没有喧嚣的车马人流,只有鸟鸣清脆,风声簌簌,平凡的清晨,便有了治愈人心的力量。白日的时光,总是过得缓慢又绵长。夏日的午后,最是适合静坐安然。窗外蝉鸣阵阵,不觉得聒噪,反倒成了盛夏独有的背景音,让浮躁的心慢慢沉静下来。泡一盏清茶,看沸水入杯,茶叶缓缓舒展,袅袅茶香氤氲满屋。静坐窗前,不追赶时光,不纠结琐事,只是静静看着流云漫卷,晚风拂叶,任由思绪缓缓流淌。那些生活里的琐碎烦恼,工作中的疲惫焦灼,都在这夏日的静谧里,被温柔消解、慢慢抚平。</p><p class="ql-block"> 市井夏日,藏着最动人的人间烟火。傍晚时分,夕阳褪去炽烈的光芒,化作漫天温柔晚霞,染红半边天际。街巷里烟火升腾,晚风驱散了白日的燥热,行人步履悠然。街边的小摊摆满清甜的瓜果,冰镇的汽水冒着细碎的气泡,晚风裹挟着烟火气息,温柔包裹着每一个平凡的路人。老人坐在树下摇着蒲扇闲谈,孩童追着晚风嬉笑奔跑,寻常巷陌的细碎光景,拼凑出夏日最温暖的模样。我们终其一生,都在追逐繁华与圆满,却常常忽略,生活最珍贵的模样,从来都藏在细碎日常里。春去夏来,光阴更迭,本是世间常态。不必惋惜春光逝去,不必焦虑岁月匆匆,每个季节都有独属于自己的风景,每一段细碎时光,都有专属的温柔与馈赠。夏日有清风、有晚霞、有烟火、有安然,便是人间最好的光景。</p> <p class="ql-block">  今日晨起,闲来无事,来到居住的后山上,我和妻子坐在山顶的一块大石上,四下里静得只剩下风。这山不算是名山,没有摩崖石刻,没有古刹名寺,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山,长满了松树和不知名的灌木。正因如此,游人也少,倒成全了我这样一个喜欢清静的人。山是绿的,绿得很深,从脚下一直铺展到天边。近处的绿是看得清的,每一片叶子都在阳光下闪着光;远处的绿就模糊了,和山影混在一起,成了一片幽幽的青。这青还在动,是风来了,松涛一阵一阵的,像远方的潮水,涌过来,又退回去。我这才明白,原来山是有声音的,平日里被人声车声盖住了,听不见;现在静下来,满耳都是山的呼吸。那些松树站得笔直,一棵挨着一棵,像是商量好了似的,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微微倾斜,那是风的方向。多少年了,风就这样吹着,树就这样长着,谁也不管谁,谁也不碍着谁。</p><p class="ql-block"> 抬头看云,云在天上,白得发亮,一团一团的,像是刚弹好的棉花。它们在慢慢地走,不急不忙的,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值得慌张的事。有一朵云,像极了一只蹲着的兔子,耳朵竖得老高;过了一会儿再看,兔子散了,变成了一条鱼,张着嘴,像是在喝水。又过了一会儿,鱼也不见了,只剩下些丝丝缕缕的云丝,挂在天上,像是谁用梳子梳过的痕迹。云是自由的,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变成什么就变成什么。它们那么高,那么远,那么轻,轻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吹散。可是风来了,云只是动了动,并没有散,它们还是那么白,那么亮,那么自在。风是这个时候来的。先是凉凉的,拂在脸上,像是谁用羽毛轻轻地划过;然后大了些,把我的头发吹乱了,衣角也飘起来了。这风里有松脂的味道,有泥土的腥气,还有远处野花的甜香。我闭上眼睛,让风吹着。风穿过松林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吹箫;风拂过我的耳朵,又像是细语呢喃。这风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它经过了多少山,多少水,才来到这里,吹到我身上?我这样想着,觉得自己和这风有缘了。</p><p class="ql-block"> 不知什么时候,太阳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起来,金黄金黄的,把整座山都染了色。山影拉得老长,云的影子也在山间游走,一大块一大块的,像是谁在天上泼墨。这时候的山,不像白天那样青翠了,而是多了些苍茫的意思,仿佛一位老人,在暮色里静静地想着心事。鸟叫声多起来了,唧唧喳喳的,是归巢的鸟。它们在天上飞着,画着大大小小的圈,最后都落进了林子里。远处有钟声传来,悠悠的,是从山下村庄上传来的,大概是哪个寺庙在做晚课。钟声在山谷里回荡着,一下,又一下,把黄昏敲得越发静了。我和妻子一直坐到月亮上来。月亮是半圆的,清清冷冷的,洒下一片银白。山在月光下变了样,不绿了,成了墨色的,深深浅浅的墨。松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是谁用笔画的,疏疏密密的。夜风凉了,我不觉得冷,反而清爽。有夜鸟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响。远处有灯火亮了,一点一点的,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到了人间。</p> <p class="ql-block">  下山的时候,我的心很静。山路不好走,黑黢黢的,但我走得很稳。来时是带着一身的浮躁来的,现在却把这浮躁都丢在了山上。山还是那座山,云还是那些云,风还是那样的风,可我觉得自己不同了,轻了些,净了些。回到家里,女儿问我们去了哪里,我说去了趟山里。她奇怪地看着我,说你的眼睛亮了。我笑笑,没有告诉她山上的事。有些东西,是说不得的,说出来就变了味。山知道,云知道,风知道,就够了。夜,终于是沉沉地静下来了。白日里那些蒸腾的、灼热的、逼人的暑气,仿佛都随着西沉的日头,一丝丝地退去了。我索性推开书房的门,拿起昨天晚上看过的书,独自走到屋后的庭院里去。说是庭院,其实不过是水泥地上留出的一方泥土,种着些寻常的花草,平日里是疏于照料的。然而在这样深的夏夜里,它们倒自成了一片葱茏而幽静的小天地。</p><p class="ql-block"> 我漫无目的地踱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泥土与草木混合的、湿润的气息。这气息,不浓烈,却恰到好处地熨帖着白日里被晒得有些焦躁的心。庭院的角落里,那丛栀子花已经开到了尾声,只有几朵藏在肥厚的叶片间,雪白地吐着最后的芬芳;另一边的紫茉莉,倒是正当时,一簇簇紫红的小喇叭,在朦胧的夜色里精神抖擞地吹着,却没有声音。风是有的,只是极轻、极柔的,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只在脸颊上、在衣袂间,悄悄地拂过,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头顶的天空,是一种洗过的、深深的黛蓝色,不见月亮,星星便显得分外明亮。它们不像太阳那样霸道,只是静静地、远远地闪烁着,清辉如水,幽幽地泻下来,给万物都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纱。在这样的星光下,人是无法再想那些白日的纷扰了,心也就跟着静下来,静得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那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甚至听见,花开的细响?没有灯火,眼睛便格外地灵敏起来。白日里那些秾丽的、热烈的颜色,此刻都被夜色滤去了,只剩下些深沉的、凝重的影子。是的,影子。我索性站定了,凝神去看那片在星光下静默的花丛。墙角的几株月季,因没人修剪,长得有些肆意,高高低低的枝条,看不清花的颜色,只觉得是一团团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影子,在微风中轻轻地摇晃。影影绰绰的,像谁用淡墨在宣纸上随意点染的几笔,不求形似,却自有风致。</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想起宋人张先的词句来,虽写的是春景,意境却是相通的。重重帘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是的,“人初静”。此刻不正是人初静、夜未央么?风是定的,人也是静的,只是明日清晨,这满院的花径上,怕不会也有些许落红罢?这般想着,眼前的花影便不再是单纯的花影了,它们仿佛有了生命,有了情思,悠悠地、缓缓地,在这深沉的夜色里,独自跳着一支无人观看的舞。我忽然又记起宗白华先生在《美学散步》里论及艺术空灵之境时,引用何绍祖的话:“名画为鸿濛,蒙昧初开,神光恍惚,使人不可注视,然正是杏冥,犹似无物。”此刻的院子,不也正处在一种“鸿濛”与“杏冥”的境地么?白日里清晰的色彩与形状都隐去了,只剩下这看似简单却变化万千的黑白光影,舍去了细节,留下了最本质的神韵,反倒让人“不可注视”,却又偏偏移不开眼。这夏夜的幽深处,不正是大自然描绘的一幅“名画”么?</p> <p class="ql-block">  夜,渐渐地深了。白日里的喧嚣,像是潮水一般退去,只留下这一片清寂的空旷。远近的人声,车辆的穿行,邻家的电视声响,都一一地歇了。世界仿佛沉入了一个巨大的、柔软的梦中。而我,独独醒着,成了这梦境边缘的一个看客。推开窗,一室内的闷热便散了些。一股混合着泥土与草木气息的温热的风,丝丝地扑在脸上。这风,是夏夜里特有的,不凉,却自有一种醒神的、属于生命的粘稠感。夜色并不纯粹是黑的,而是带着一层幽幽的、近乎墨蓝的底色,像一块洗了无数次、微微泛白的蓝布褂子。我索性关灭了灯,将自己沉入这片幽暗中。</p><p class="ql-block"> 起初,眼前只是一片模糊的混沌。渐渐地,眼睛适应了这光线,院子里的花木便从这混沌中浮现出来。月光并不明朗,只有淡淡的、几不可见的一点清辉,大约是下弦月的缘故罢。花木们失了白日的鲜明与确切,只剩下一团团、一簇簇的影子。那墙角的一丛栀子,白日里看时,叶是油亮的绿,花是莹润的白,香气也霸道。此刻,它们都收敛了,只剩下莽莽苍苍的一团黑影,像一个沉思的人,低着头,想着自己的心事。旁边的几株月季,影影绰绰的,倒是能分辨出枝干的姿态,有的旁逸斜出,有的向上挺立,各自在夜色里伸展着,显出一种白日里没有的、自在的野趣。</p><p class="ql-block"> 夏深不知处。我便这样静静地看着,心里忽然浮起这六个字来。是了,这“深”,并非是日历上标注的节气,而是一种感觉,一种境地。夏意到了极浓的时候,万物都疯了一般地长,长得密不透风,长得将一切声响、颜色、气息都搅和在一起,浓得化不开。可这浓,到了极致,却又生出一种静来。花默默地开着,无人看;草疯疯地长着,无人理;虫子不知疲倦地唱着,也无人听。它们只是在完成自己的生命,热闹是它们的,那份深沉的静,也是它们的。而我,此刻,仿佛也成了这静默的一部分。白日里的烦忧,那些与人交接的琐碎、与事纠葛的无奈,都远远地退去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看得见,却触不到了。</p><p class="ql-block"> 看着看着,院子里的花影,仿佛活了起来。风是极轻的,轻得人几乎感觉不到,但花影知道。它们便随着这若有若无的风,微微地颤动,摇曳。那影子不是整齐划一的,而是各自有各自的节奏,这一团刚伏下去,那一簇又立起来,飘飘忽忽,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像是一出无声的、灵动的皮影戏。我这时才体会到“花影自悠悠”的妙处。这“悠悠”,是一种姿态,一种心绪。它不急,不争,不理睬这世上的匆忙,也不理会观赏它的人。它就在那里,在属于自己的方寸天地里,从容地、安然地起落。这自在的悠悠,真叫人羡慕。陶渊明写“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那是一种物我两忘的境界。而此刻,我没有南山可望,眼前只是方寸的花影。可这花影自舞,我心自静,一时间,竟也分不清是花影在动,还是我的心在动了。仿佛自己也化作了那影,轻飘飘的,无牵无挂,只是随着夜风,自在地悠游。过了许久,远处隐隐传来一两声犬吠,又仿佛是天边有了一丝将明未明的光亮。夜,终究是要过去了。我轻轻掩了窗,回到床边。躺下时,心里是满的,又似乎是空的。那满的,是这一夜的清寂与安宁;那空的,是放下了白日里种种的粘滞。</p> <p class="ql-block">  这样的夜,这样的花影,很容易让人想起些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想不起来。古人是最懂得这份夏夜深趣的。孟浩然在《夏日南亭怀辛大》里写:“山光忽西落,池月渐东上。散发乘夕凉,开轩卧闲敞。”那份散漫与闲适,与我此刻的心境倒有几分相似。只是他没有写到花影,大约他那个夏夜,庭中没有花,或者月光不够明。而苏东坡在《记承天寺夜游》里写月色,写得极好:“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他把竹柏的影子比作水中的藻荇,实在是妙想天开。不过我眼前的不是竹柏,是花影;不是积水空明,是朦胧幽暗。但那份静,那份空,却是相通的。忽然想起王维的句子来:“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虽写的是春山,但“人闲”二字,实在道尽了此刻的心境。人只有闲下来,静下来,才能听见花落的声音,才能看见花影的摇曳。平日里太忙了,忙得连抬头看天的工夫都没有,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花影呢?</p><p class="ql-block"> 这些古人,千年前也曾在这样的夏夜里独坐么?也看过这样的花影么?他们那时想些什么?是像我现在这样,什么也不想,又什么都想么?时间像一条河,我在下游,他们在上游,但此刻,这条河仿佛静止了,我们隔着千年的距离,竟能共饮这一份寂静。花影还是那样的花影,月还是那样的月,变的不过是看花的人罢了。夜更深了。花影还在那里悠悠地晃着,不紧不慢的,像这世上最从容的东西。看着它们,心里那些白天积攒的浮躁,竟一点点沉下去了,沉到看不见的地方去。原来花影不仅好看,还能安心。我想,这大约就是夏深的好处了,深到一定的时候,万物都静下来,慢下来,只剩下最本质的东西。而人若能在这时候静坐片刻,哪怕什么也不做,也是好的。夏深不知处,花影自悠悠。我在窗前坐到很晚,直到那悠悠的影渐渐模糊,直到自己也分不清,是花影在动,还是困意让眼前的一切都摇晃起来。这样的夜,值得记着。</p><p class="ql-block"> 这幽深的夜,这自在的花影,仿佛有一种涤荡的力量。我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天地间只剩下我一个自由的人。平日里那些萦绕心头的、或远或近的挂碍,此刻,都远远地退开了,像潮水退去后的沙滩,只留下一种干净的、透明的寂寥。我才知道,原来这夜的深邃,这花的影子,竟能给人这样大的抚慰。我思考久了,有些出神,忽觉身旁的阴影一动,是邻家的猫,悄无声息地穿过窗外,钻到更深的黑暗里去了。它的离去,反倒衬得这院子愈发静了。我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清凉的空气一直沁到心底里去。于是,我转过身,准备睡觉,没有再惊动那一院的花影。但那一片悠悠的、静默的美,却仿佛被我带进了心里,今夜,大约可以做一个清凉的好梦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写于2026年6月8日延安家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