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藏行日记（六）——怒江七十二拐，一天四季的艰难历程

江政稼

5月18日，无疑是这次行程中最艰难的一天。回想5月15日，我曾以“翻越天路十八弯的震撼”为题，其实最艰难也是最震撼的是翻越怒江七十二拐，这一天的行程，注定是此行最艰难的一天，其困难程度远非天路十八弯可比。我们依旧是早8点出发。司机特意嘱咐多带点衣服，说路上气候变幻莫测。起初我们并没当回事，毕竟走了五天，觉得也没想象中那么难。但从芒康出发，道路状况比昨天跨过金沙江后更为糟糕，而且经历了雨雪风霜，一天四季的变幻。

我们要先后翻越拉乌山、觉巴山、东达山和业拉山。路面坑坑洼洼不说，且弯道急转、坡度陡峭，海拔一路攀升，与四川境内的318国道简直天壤之别。路上除了大型工程车、油罐车、大货车，各省市来的自驾游车辆也显著增多。很多私家车司机缺乏在这种路况下的驾驶经验，却盲目自信地超车，常在视线受阻的弯道强行超越货车，这不仅增加了事故概率，也极易造成堵车，看得我心惊肉跳。两侧山崖陡峭，山体多为松散沙石，经常有碎石滚落路边，危险系数陡增。沿途施工地段极多，我估计这条路自开通以来就没停止过施工。一边是因山体松散、结构复杂而进行抢救性施工，一边要不断加固易垮塌的山体，以此提高道路质量和安全系数。但由于战线太长，只能按轻重缓急依次推进，所以一路上总能看到大型施工机械和运输车辆。10点多时，我们就遭遇了第一次堵车，正是前方施工封路、单边放行所致。

坐在车上，舒适度远不如前几天，身体常被颠得左右摇摆、上下翻飞。窗外，车轮卷起漫天尘土，让本就不太适应高原的我们感到更加气闷。好在大家都没晕车，硬是坚持了下来。窗外的拉乌山，风景实在谈不上美。刚开始山上还有些低矮的乔木和灌木，但稀稀拉拉，毫无生气。就连山上吃草的牦牛都瘦骨嶙峋，它们虽然不停地埋头进食，却似乎无法摄取足够的营养。刚度过漫长的冬季，体内储存的脂肪早已消耗殆尽，自然也就瘦了。到了觉巴山，几乎寸草不生。公路仿佛挂在悬崖峭壁之上，螺旋上升，其险恶程度难以形容。当到达另一座山峰回头再看时，简直不敢相信我们竟是从那样近乎垂直的山崖上驶过来的。所幸，2024年6月建成通车的觉巴山隧道，缩短了19公里盘山公路，节省了1个多小时的通行时间。

11点多，我们抵达了东达山垭口——318国道上海拔的最高点，5130米。此处自然要下车打卡拍照。这里气温接近零度，刚刚下过一场雪，我们下车时雪花还在飘飞。从出发时十几度的气温，骤降至零度，感觉就像从春天一下跌入了严冬。加上山风凛冽，我们这些从南方夏日里来的人，顿时感到刺骨的寒冷，虽觉刺激，却也真有些吃不消。但考虑到今天路程遥远，且还有堵车的风险，在东达山并未久留，便匆匆上车继续赶路。过了东达山，车辆开始下行，向业拉山进发。行驶二十多分钟后，前方天空乌云密布，大有“黑云压城城欲摧”之势。不一会儿，我们便钻进了雨区，大雨噼啪地砸向挡风玻璃，雨刮器开到最快才能勉强看清前路，这无疑又增加了行车的难度。回想启程时在拉乌山遭遇大风，接着在东达山遭遇大雪，此刻又逢大雨，短短几小时内，我们经历了风、雨、雪的轮番洗礼，这样的经历实属罕见。

还好，不一会儿我们就冲出了雨区，来到了一处宽阔的高山草甸之上。司机停车让我们稍作休息。一路走来，从拉乌山稀拉的低矮树木，到觉巴山的险峻峰峦，再到东达山的皑皑白雪，现在眼前又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辽阔的草原。虽然草甸尚未完全返青，但极目远眺，心胸瞬间开阔起来。草原在峡谷中向远方延伸，中间蜿蜒着一条明亮的河流。尽管天空依然阴沉，但河水折射出的光芒，让这片草原显得格外妩媚动人。这时，一个小插曲引起了我的兴趣。一支摩托车骑行队一直与我们并行，相互交错。其中一辆摩托车的后座上竟然带着一只狗。天哪，这么冷的天，狗坐在后面怎么受得了？恰巧车队也在此休息。或许是因为自己也养狗的缘故，我不由自主地凑了上去，问车主：“你怎么带它来骑行？它受得了吗？”车主说正准备给它裹厚点。但我看到那只狗在瑟瑟发抖，心里真替它捏把汗。一路上，看到许多骑自行车、骑摩托的人，还有步行去拉萨朝圣的藏族信徒，我内心对他们充满了敬意。他们是真正的勇士，拥有坚韧不拔的意志。即便我年轻二三十岁，恐怕也没有这份能力和勇气去做这样的事。

下午15时左右，我们到达了怒江七十二拐观景台。站在台上，我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这与天路十八弯完全不同，那里充满美感，让人兴奋；而七十二拐带给人的，是真正的震撼，甚至夹杂着一丝恐惧。在那粗犷的山体上，公路像麻绳一样扭曲盘旋，让人看了有种绝望的感觉。特别是看到山脚下堵得长长的车队，我心里直犯嘀咕：这路真能让车过得去吗？拍了几张照片，大家也没了继续欣赏的心情，必须赶紧出发，否则真不知道何时才能到达宿营地。

司机毕竟是老手，这种情况对他而言早已习以为常。刚开始还算顺利，因为上山方向堵车，没有对向来车，我们可以自如地在一个接一个的弯道中盘旋而下。突然，对面迎来一辆超长的大货车，后面还跟着一支长长的车队。司机远远地便停下来，示意大货车先行。但后面的一些自驾车不懂规矩，习惯性地一辆挨一辆停在路边，甚至停在了急转弯处。其实那里严禁停车，超长大货车在近乎360度的急转弯处转弯时，必须借道甚至占用对向车道，如果弯道处停了车，根本无法通过。顿时，两边的车都堵死了，一动也不能动。而且后面的车辆还在不断增加，更是让挪车难上加难。大家都在无助地等待，束手无策。大货车过不去，小车退不回，似乎成了一个死结。大约半小时后，好像是交警赶到了，在他们的指挥下，局面才开始松动。大货车终于艰难地转了过来，对面的车流开始缓缓移动。又过了十多分钟，我们这边的下山车道也终于疏通了。那一刻，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真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然而，麻烦并没有结束。车辆下到怒江大峡谷，又遭遇了堵车，而且这次堵得更凶。318国道下了七十二拐，便进入了怒江大峡谷地段。此时的公路，一侧是奔腾的怒江，一侧是悬崖峭壁，道路极其狭窄。其中有个地方叫“老虎嘴”，两侧山势陡峭，岩壁突兀，巨大的岩石从峭壁中伸出来，形似一头猛虎张开的血盆大口。由于靠山壁的一侧限高不够，装载货物的货车无法通行，必须紧贴着江边通过。那天正巧遇到一辆超高货车试图通过老虎嘴，而靠江的这一侧车辆停得密密麻麻，根本无法避让，结果就这么卡死在那里，双向交通彻底瘫痪。我们离老虎嘴还有将近2公里，根本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无奈地等待中，太阳开始西晒，我们还穿着厚厚的衣服。经历过零度的严寒，又要忍受车内二十多度的高温烘烤，真是经历了一天之内的春夏秋冬。这种不知尽头的等待最是焦躁，却又无能为力，只能耐心苦撑。大约一小时后，那辆大货车才缓缓挪过，总算通车了。

本来预计5点多就能到达目的地，结果硬是拖到了将近8点才到酒店。我问司机，他经历过的堵车最长有多久？他说有一次堵了十多个小时，只能在山上当“野人”过夜。我暗自庆幸，这么看来，我们今天还算顺利。在车上整整呆了近十二个小时，无论从身体还是心理来说，这一天都是这次行程中最艰难的一天。“此生必驾318”，并不是一件浪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