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城”长沙快游记之六，湖南省博物馆(下)南北二石与东方微笑

丘陵

看过马王堆汉墓陈列，我先看湘博临时展的“南北有二石——齐白石、傅抱石艺术大展”。这是湘博与南京博物院、辽宁省博物馆联办的，共展出两位大师真迹215件(套)，涵盖绘画、篆刻、书法及手稿等。两个大师的大规模联展这是全国首次。1957年郭沫若为《傅抱石画集》作序称:“我国画界南北有二石，北石即齐白石，南石则抱石。今北石已老，尚望南石经历风霜，更臻岿然”，精准概括了两位艺术巨擘在中国现代美术史上的卓越地位。

齐白石(1864～1957)，原名璜，字萍生，号白石。生于湖南湘潭，20世纪中国美术集大成者。早年为雕花木匠，后专事书画篆刻。1919年定居北京，受陈师曾启发，“衰年变法”开创“红花墨叶”大写意风格。

上图两幅《菊花》，下图从左至右的《荔枝》、《芙蓉小鱼》及《芙蓉墨虾图》，都是齐白石独特的红花墨叶大写意视觉语言的代表作。

齐白石的独造还体现在广泛选择过去文人画家少画的乡村风物，这构成其画作现代性的重要标志。他笔下万物既有生活气息，又富神韵，达到神形兼备的艺术高度。

上图的公鸡、墨蟹；下图左《虾戏图》，中《墨蟹图》，右《雏鸡图》，都是乡村风物中常见动物。齐白石尤善画虾，追求“似与不似之间”，虾身呈S形，节节分明，墨色浓淡相宜，笔痕清晰，水分饱满，触须柔中带刚，宛若水中游动，情趣盎然。

下图齐白石花卉果蔬草虫册页，把文人雅趣与民间生活气息融为一体。

齐白石的画是从人物画开始的。在他55岁以前的早期作品中，仕女画占有相当比例，且风格相近，造型多为瓜子脸，面部端庄清秀，柳眉削肩，体态纤弱。56岁后人物画也走向成熟，题材更广泛，有历史和传说人物、有现实人物；有记事画，也有讽刺画，注重挖掘题材的思想内涵。技法上不拘泥工细，重意境表达和情感流露，常以寥寥数笔人物神情便跃然纸上。

上图为“衰年变法”前被人们称为“齐美人”的仕女图。下图为变法后题材广泛的人物画。

二人的篆刻作品异趣同功，齐白石以单刀直入、气魄雄浑见长；傅抱石以精微工巧、内涵深厚著称，其“采芳洲兮杜若”印，方寸之间刻有《离骚》全文2700字，令人叹为观止。傅抱石曾高度称赞齐白石“以书入印”的开创精神，这也是他们艺术精神的共鸣。

傅抱石(1904～1965)，原名长生、瑞麟，号抱石斋主人(因年轻时崇拜明清画家石涛而取此号)。生于江西南昌。是我国著名国画家、美术史论家、书法家、美术教育家、新山水画代表人物、“新金陵画派”奠基人之一。他家境贫寒，少年时自学篆刻绘画，1932年徐悲鸿推荐其公费留学日本，1935年回国任教南京中央大学，抗战时期寓居重庆，创作进入高峰期。1960年任江苏国画院院长，中国美协副主席。其作品列入《1911年后已故书画类作品限制出境名家名单》，一律不准出境。

傅抱石创作的成熟和高峰期是上世纪四十年代，他在重庆得到巴山蜀水的滋养，独创了酣畅淋漓的破笔散锋的“抱石皴”技法，成为国画画法典范。他的人物画一是“构写前人之诗”，将诗意转化为视觉意象，二是“营制历史上若干美的故事”，再现历史人物的精神风貌。如上图左《山鬼》，山鬼不狰狞，而是凄恻动人的女子，风雨凄迷的背景中，赤豹也不显凶猛，有的是“楚辞”浪漫主义精神；右《屈原》，吟咏在荒江边，以孤高的气节，激励国人，表达抗战必胜的信心。下图左《湘夫人》、右《二湘图》画中的落叶秋风与湘夫人(娥皇、女英)的哀婉相映，将文学意象转化为视觉意境。这些都创作于抗战时期，借这些历史故事和人物，表达炽热的家国情怀。

下左《山水图》、右《山中寻诗图》，用典型的“抱石皴”挥洒奇崛的山势林木。墨色淋漓，营造出山气朦胧、云水激荡的动感。他认为“诗和画原则上不过是表达形式的不同”，“一幅画应该像一首诗，一阕歌或一篇美的散文。”他就是将人性的激情与现实的观感，融入传统的文脉。我们欣赏他的画时，是不是有读诗的感觉呢？

新中国建立后，国画迎来重大转折，二石的艺术面貌发生显著变化。齐白石1953年获“人民艺术家”称号，其创作从文人雅趣转向家国情怀，其和平主题作品，以简括构图寄托对世界和平的祈愿，将个人艺术直觉与时代精神熔铸为不朽之作。下图右一，齐白石书法作品；右二，齐白石《和平鸽图》。

傅抱石则主动拥抱变革，以“思想变了，笔墨就不能不变”为纲(这也与石涛“笔墨当随时代”一脉相承)，首先是题材革新，1950年他以毛泽东《沁园春·雪》入画，成为首创毛泽东诗意画并取得重大成就的画家。1959年与关山月合作创作巨幅山水《江山如此多娇》，成为毛泽东诗意画的巅峰之作。

1957年他率中国画家代表团访问东欧后，创作上图《回忆布拉格》，用中国画表现欧洲风光，那时是罕见的。1960年，他率江苏画家赴豫鄂陕川湘粤写生，作品有了更多新意，下图左为书法毛泽东的《采桑子·重阳》，右为毛泽东《沁园春·长沙》诗意画。

1961年傅抱石应邀赴东北旅游写生，被东北獨特山水风光震撼，他说“兹游奇绝冠平生”。在创作的《镜泊飞泉》（下图）题记中写道“此情此景，我能忘乎，我能不画乎？！”以高远构图和强烈的黑白对比，表现镜泊湖瀑布从天而降的磅礴气势，以“抱石皴”尽情挥洒。是其自然题材画作的典范。

1963年他专程去井冈山、瑞金写生，完成大幅画作《井冈山》（下图）。他说:“我的《井冈山》一画，中景山岗取之于一幅写生稿，近景杉木林取之于另一稿。我将两幅的优点自然结合在一幅画面中，表现出井冈山特有山景的情趣”。画面侧势构阁，表现黄羊界山势陡峭，峰险谷深，山顶平缓，云罩雾绕，近景杉林参差有致，突显井冈山地貌特征。为新山水画代表作。

1965年傅抱石为上海虹桥机场绘以井冈山为题材的大型壁画期间脑溢血突然辞世，一个开宗立派的大师就此英年早逝，实在令人扼腕痛惜。离开“二石”艺术大展，走进《东方微笑——青州风格佛像艺术》展，看湘博联合青州市博物馆、诸城博物馆和山东博物馆推出的带着温暖笑颜的佛像石刻艺术精品。

青州是大禹划分的天下九州之一，有东方第一州之称，位于今山东中、北部地区。古代青州处在海、陆丝路的枢纽，东西文化交流的要道上。源于印度笈多风格与我国北方鲜卑民族审美在此融合，出现佛像湿衣贴身，隐现肌体，现出健壮和力量的魅力，神情含蓄，尽显东方韵味的“青州风格”。如下图《贴金彩绘佛立像》，产于北齐(550～577年)，是青州风格成熟时期的代表。

“青州风格”的形成起于北魏(386～534)晚期，经东魏(534～550)的孕育阶段。那时受南朝文化影响，造像呈现“秀骨清像”“褒衣博带”(人像瘦弱、衣着拥肿)的风格，工艺造型多为背屏式高浮雕。下图《夏侯封珞造背屏式弥勒佛菩萨三尊像》，主尊弥勒虽笑意盈盈，但着衣层次太多，看不见肌体轮廓。是典型的青州风格早期佛像，佛像背后的题记写明为东魏4年(546)的作品。

下图北魏晚期(500～534)的《贴金彩绘菩萨立像》也是青州风格早期作品，为背屏高浮雕，但已初显湿衣贴身风貌。为青州龙兴寺遗址1996年出土，当时共出土佛像400余尊，含盖北魏永安2年(529)～北宋天圣4年(1026)的作品，成为当年全国十大考古发现之一和上世纪100重大考古成就之一。

蝉冠菩萨立像。东魏(534～550)，山东博兴县龙华寺遗址出土。因冠上的蝉纹装饰得名。蝉在中国古代寓意蜕变复生，长生不死。佛教传入后，将这寓意叠加在菩萨身上。但这类造像罕见，仅山东发现数例，而弥足珍贵。此像曾流失海外，2008年回归。此像可视为由背屏式高浮雕到单体圆雕的过渡类型。

《贴金彩绘佛坐像》，青州龙兴寺遗址出土。极为少见的坐姿形态，标志性的“青州微笑”。精湛的圆雕技法与绚丽的描金彩绘互映生辉，是青州风格的又一特点，在以往的佛教艺术考古中极为罕见，不愧为青州风格颠峰之作。青州风格从萌发到臻于完善前后仅50来年，这与当时北朝社会动荡，战乱频仍，人们渴望安定美好的社会心理反映在佛像造像上一反传统的清峻庄严为温和安详。这又与佛教教义认为人生是苦的相契合，通过修行可脱离苦海，佛像的微笑正可慰藉社会大众苦难的心灵。

贴金彩绘背屏式佛菩萨三尊像。东魏(534-550)。青州龙兴寺遗址窖藏出土。造像为典型的秀骨清像风格，主佛肉髻高耸，面相方圆清秀，微微上扬的嘴角，将笑的涟漪荡到脸上。微睁双眼构成难以言喻的安详与满足。青州佛像基本用石灰石雕刻而成。因青州在地质历史上，3亿年以前连续两亿多年海洋环境形成巨厚的石灰岩层，这种就地取材的原料，石质致密、坚硬、抗物理风化，雕刻佛像即适宜大刀阔斧，又可仔细琢磨。因而千多年后，依然能见到那暖心的微笑，这东方微笑成为历史的永恒。

与佛像求简洁不同，北齐菩萨往往项饰繁复，周身布满网状璎珞及悬铃宝珠。薄透如纱的服饰与层叠华丽的佩饰，共同营造出风姿绰约、高雅华贵的艺术气韵。如果不是石灰石作原料，很难作到如此精细的表达。

贴金彩绘佛立像。北齐(550～577)青州龙兴寺遗址窖藏出土。佛像着通肩式福田袈裟，佛衣轻薄透体，体态修长富有力度，气势雄浑、神情将神性庄严与人性温情相融合，透显温润的气度。不失为青州风格的精品。

看完东方微笑，也驱散了辛追夫人留下的阴影。下午将继续在城内快游，再逛迷人的潮宗街，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