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春江的雪》（六）——江雪如诉，相约白首

绽放

世人评雪，褒贬不一。

落时漫天飞舞，有龙腾之势，显水龙之脉，以彰国威。

然对富春江畔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之人，

久雪成灾，落于大路，便如尘芥，任人扫弃。

人们不解：

明明在天为琼花玉蝶，何苦落地任人践踏？

却不知，雪本是天上醉了的仙子。

每年冬季，为驱寒暖身，私会情郎。

一杯薄酒下了凡心，

摇摇晃晃，洒落人间。

她落在这富春江上，

不为别的，

只为与江边的人，共一场白头的梦。

遥想千载之前，

严子陵亦在此处，披一袭羊裘，钓一江寒雪。

光武帝以天下相邀，

他只道：云山苍苍，江水泱泱。

那钓台至今犹在，白雪覆顶，

如他当年不肯低头的风骨。

“独吟霜岛月，谁寄雪天衣。”

千年前的句子，恰似为谁而写？

月下独吟的人，等不来那件雪天衣。

富春江的水流了又流，

客星犯御座的传说还在，

可那夜加股的足，早已冰凉如雪。

我喜欢看雪在富春江上空飞舞的样子，

一如我与她那场爱恋——

纯美如初雪，凄婉如消融。

“凄凉处，何人重记，残雪断桥边。”

断桥残雪，尚有人凭吊。

而我的伤感，连断桥也无。

只有富春江的水，

日夜不息，替我流着流不尽的思绪。

“记得别伊时，桃花柳万丝。”

可我们别时，没有桃花，没有柳丝。

只有富春江的雪，

落在她的肩上，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扎进我的心里。

“相恨不如潮有信，相思始觉海非深。”

潮水尚知来去，而她的归期，杳无音信。

海已深极，却不及我相思一半。

富春江的雪化了又落，落了又化，

我的心，却再也没有化开过——

像一枚冻住的茧，里面住着那个不敢醒来的春天。

“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

断肠声里，富春江的雪一年年地落。

我在这里垂钓，钓的不是鱼，

是那年雪中她回眸时，

落在我心上的一粒白。

我们的欢喜，从来不是相遇，

而是重逢。

可重逢在哪里呢？

在梦里？在雪中？

还是在那严陵钓台上，

千年不化的积雪里？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如今我信了。

富春江的雪落在我头上，

一夜之间，白了。

不是老去的白，是思念熬成的白，

是明知等不到，却还在等的白。

雪如慈母，轻抚富春两岸的额发；

如温柔情人，在耳畔低语些什么，却听不真切；

如活泼孩童，撒欢山林；

如微笑鲜花，静默盛放；

如勾魂彩霞，在天边尽洒脱俗——

静静地，祝福着我你。

而我与她，不过是富春江落雪时，

恰好一起白了头。

只是这白头，

一瞬，便是一生，

一生，便是一瞬。

江雪还在落。

落在钓台上，落在断桥边，

落在我写满她羞答答的掌心，

然后融化——

像她最后看我的那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