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最忌用替代字”之析

公木(松)

先来一首本人为此文写的诗。

断肠谣



折柳灞桥红雨飘，灸炎汤煮寂楼寥。

枯凋凄盖葭茸尽，疏影暗香凌雪憔。

这是我胡弄拼凑的诗。你以为是卖弄文才，可我无此风采。你以为是想抒怨女四时之思，好象是，但似太滑稽。你以为是想写四季风景，咋又觉没一处好景。这是我特意为写读王国维反对滥用替代字写诗词之论而专门收罗的一些常用替代字，想别出心裁地用它们表达一位怨妇四季思夫的情感。可惜，我凑的不高明，成了不知所云！我先盘点一下诗中的替代字:折柳表示别离，灞桥表示分别地，红雨表示春花纷飞，灸炎表示夏天，汤煮表示愁苦，寂接表示孤守，枯凋表示失碧，凄盖是萎荷，葭茸表示芦花，疏影暗香表梅花，凌雪憔表示苦盼无望了。这一解析，是不是有点象写“断肠”之思了。别管了，就由此进入俗解王国维反对滥用替代字写诗词之论断吧！

我截出了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两段关于替代字的论述。请看他如何表达。

本人俗解:王先生说，滥用替代字写词是令人忌讳的。周帮彦《解语花》中本来意境极佳，可硬用“桂华流瓦”四字写明月光艳楼宇，反而显得别扭了。而到吴文英之始，这滥用替代字就成了风气。可能不是意境不足，是还想用替代字营造一下。既是意境丰裕，那多此一举的替代还有意义么？秦观的“小楼连苑，绣毂雕鞍”(华丽又空泛的描述在楼上看车马离去)就被苏轼嘲笑了吧！这王先生当不是绝对禁用恰当又增雅的替代，而是以此乱象在南宋(周邦彦与吴文英始发)已成泛滥之势，造成了宋词的衰落。

本人俗解:此段是南宋词人沈阳著书《乐府指迷》，专为吴文英的词论声张，说写以桃为对象的词时，不可用桃直说，当用“红雨”与“刘郎”代替之。写柳树也不直用柳，要用“章台”，“灞岸”代替。这就是教人写词多用替代字。所以他的这种主张被后来编书的人在《提要》中讥讽说，如果这就是写词的作用与功艺，那还要那么多种类的古文分类作品干什么？就全都如此写词就行了。解释一下几个替代词:“红雨”是产生于唐宫一次下雨，其色如桃，故以红雨示桃。又刘禹锡因写观桃花再次被贬，即以刘郎喻桃。唐一韩姓诗人写《寄柳氏》一诗是为章台歌女柳氏而作，于是以章台喻柳。又古时送别都是在灞河岸折柳送别，就以灞岸喻柳。一索源，这桃与柳的替代词还有桃柳之意么？故王国维此论是讽一味追求用替代字写词的歪风。

史上确实有用替代字制造诗词意境之例，其中不乏成功之作，也遗下不少失望之作。下举几例明示。

举几例用替代字成功的作品

其一:李白《清平调》: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其中以“群玉”替仙山之名，“瑶台”是王母上仙之处，即是以群玉和瑶台两词表达杨玉环是仙女下凡。这李白应制为杨玉环写赞，赞得精巧又隐显巴结奉承之意，未必不含暗讽之意。这替代字比直写杨王环就是天仙高明吧！

其二:苏轼《水调歌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此二句是因月有阴晴圆缺对应人有悲欢离和而引出的祝福。但祈愿人和之永远，就如圆月照千里那样。婵娟本是古代对美女的称谓，而此处用来代替明月，不仅优雅，也拔高了词之意境，成为千古名句。

这样的正面成功替代例子太多，如杜甫之“江间波浪兼天涌，塞上风云接地阴”之句中的塞上风云代喻边关战难阴晦之景，即以自然秋瑟之景象喻边塞战势。李商隐之“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中的云鬓改代花发憔悴，用月光寒代孤独凄凉，这里也代得朦胧含蓄。还有李清照之“人比黄花瘦"之黄花(菊花)之清寂喻人之孤寂…这类例子太多。如此说明，用替代字润景造境不是才有的，是古来即有的，是有境又以替代予以加强，且自然而不生涩，是造境之神来之笔。我想王国维肯定是不反对这类千古名例之替代作用的。且读者一看即知所代替是何，自然明了，不隔不晦，既增境又雅吟，这些替代字发挥了原字无法表达的境深。这即认为，用替代字也是一种诗词之技艺。有为赏替代之技而用了替代，反而失意趣之例么？肯定有，王先生文论中就举了几位。本人再举几例如下。

举几例替代失败之例。



其一吴文英:《风入松》之“檀栾含碧映晴川”中的“檀栾”替代青竹，是否故弄玄虚，明用青竹(或修竹)不是更直白且真切么？这一替用倒让人一懵，不知何喻了。这辞藻华丽就可替代原字之清丽么？吴文英是南宋一位大有功夫于辞藻堆砌，格调严谨又音韵亨通的高手，仅管他也是大名家，但他的作品大多生涩难透可能也有此用替代字原由吧？此例即是。

其二姜夔《念奴娇》中“嫣然摇动，冷香飞上诗句”中以嫣然，冷香替代荷花，去观其全词，凡涉荷之处，不现一菏，全是冷香，红衣，凌波等替代字，这一味刻意求华，似成格调高，但境界却浅而隔，反倒严重失真了。这一位也是南宋在音律，格调及曲牌自度上颇有功夫的大家，但其作品的无效(亦或有害)替代太甚，反而陷涩腻之中而影响大雅了。

此外还有如黄庭坚“黄菊枝头万斛香，苍虬门外百寻长”中的苍虬代松树，适宜么？毫无生气，根本没青松秀雅。如周邦彦之“桂华流影，连三暮，箫鼓断人行”中以桂华代明月比直用明月更雅么？倒是代之有隔，让人有违了。如上几位都是名家，但都是替代失败者，王先生举出他们肯定是有据的，因只有大家之例才最有说服力。只是没有深评，还是顾忌名声的。

王国维之所以认为写词最忌替代，他是特别针对那些故弄玄虚，空泛浮艳，辞藻堆砌之替代而至词意境失色的词人而言的，他并不是反对所有精美优雅之替代。他给出的启示是对意境有典雅之造，对情感有含蓄委婉之功，对直白表达之刺目有避讳之能等时，都是赞同用替代字的。他反对的是故弄玄虚，意境虚幻，一味追求华丽，是忌用替代的。他认为凡能直抒胜于用典，白描质朴胜于虚浮者不得用替代。一句话概之:能锦上添花可替代，要雪中送炭不必代。

如上所举正反例证，都是我又在资料上查实的部分名人名例，是我自认为可以用来验证王国维之忌用论的佐证。至于是否切合对王国维论断的认知，那就是我之个人认知水平所限了。

我自己并不通诗词，特别是有规范的诗词曲赋，更是门外汉。我之所以时常读些这类作品，是想让自己有长点见识之机。至于我是否真有所得，不必有人介意，一笑而过是了。我这一段读王国维之《人间词话》，一方面是中国近现代专门家都很推崇他的卓见，另一方面也为我去读古人诗词提供审美依据。于是我已陆续接受他的气象论，境界论，借代用典论，这又替代字作用论等。也一知半解了一些。

我现在观世态，在中老年文学诗坛，风气正盛。我不知如今玩诗词的人们对王国维之见若何，但我斗胆劝言，当有了解，必有教益(正反均可嘛)。比如王国维所论之弊，我们的现代诗家们是否有涉？既使把学写诗词当业余之乐，了解这些也不为多余的。

作为本次涉用“替代”之论，我在此文之首胡凑了一诗，用的是全替代方式，不知有读到者是否有意评点，最好是帮我排去所障，给出不替代的雅作于我，我不胜感激！另，为报答读到的朋友，我在下边再弄一首同类，送有兴趣者雅正！致谢！

下面我再拟一首全用替代的《浣溪沙~春怀》，看可否修去替代使虚幻，隔层变成真实，真情，不隔。

浣溪沙-春怀

玉轸凝愁倚画楼，红雨飘零满芳洲。

鱼雁无凭锁寸愁。

绣毂雕鞍人去远，婵娟孤照水东流。

南浦分襟几度秋。

注:玉轸一琴，画楼一绮窗，红雨一落花，鱼雁一音信，寸愁一断肠，绣毂雕鞍一车马，婵娟一明月，南浦分襟一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