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土窑洞（散文）

登高望远

老家的土窑洞（散文）

张万强 / 文 / 图

老家三面环山，沟壑纵横。旧时这里地处偏僻，车马闭塞，却有着一方体面的居所。村中瓦房多为明清留存的四合院落。青砖黛瓦，雕梁画栋，飞檐挑脊，格局规整，气度不凡，令人惊羡。

山高坡陡，石多沟深。尽管过去给我们村带来了交通不便，信息不灵的诸多不利，但也带来了凿挖窑洞，减轻人口居住紧张，从事传统瓦盆生产的便利。

村里的土窑洞，是我们这一代人成长岁月里独有的印记。民国年间，祖辈老宅人丁单薄，尚可安居。解放后到我爷爷这一辈，人丁兴旺。单我爷爷奶奶就生养了四儿一女。尤其是儿女们成家立业后，人口日渐繁盛，老宅房屋愈发局促，一家人的栖身之所，成了最迫切的难题。

为安顿一大家人的生计，爷爷决意拓建居所。老宅后方，靠着一片空旷地基与陡峭黄土崖，爷爷先就地取材，拼凑材料盖起两间瓦屋、一间平房。余下的居所缺口，他便带着家中儿女，趁着生产队劳作之余的空闲，一镐一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坚硬的黄土崖壁上，硬生生凿出了一孔土窑洞，为贫寒之家撑起了一方新天地。

这一孔黄土窑洞，在物资匮乏的旧年岁，实实在在庇护了我们整家人。窑洞洞口呈温润的瓮形，石块垒砌的门户历经风雨，古朴坚固。

窑洞高达丈余，纵深四五丈，四壁黄土平整如削，层层深浅交错的凿痕清晰可数。每一道斑驳印记，都是祖辈披星戴月、辛苦垦拓的见证，镌刻着寻常山民不畏清贫、勤恳谋生的坚韧风骨。

正因这方窑洞的存在，大家族才得以安稳立足。儿时，我家和三叔、四叔、五叔安居老宅瓦房，爷爷奶奶常年栖身窑洞，大伯一家人口简单，独居院内的两间瓦屋与一间平房。一院瓦舍，一孔土窑，檐角相依，屋舍相连，在物质贫瘠的岁月里，烟火相守，风雨同舟，撑起了一家人平淡安稳的日常。

窑洞不算宽阔宏大，却总被爷爷奶奶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朴素清简，岁月安然。黄土窑洞，是大山馈赠给山野人家最温情的庇护所。不似砖瓦屋舍的燥热寒凉，它藏着独有的自然肌理，冬御凛冽寒风，夏避灼灼酷暑，四季温凉相宜，是山野间最天然的宜居港湾。

窑洞口常年摆放着老旧的织布机与纺花车，默默陪伴母亲、婶子和#姐姐度过无数晨昏朝夕。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乡村，生计全凭双手耕耘，岁月简朴纯粹。白日里，全村人集体下地劳作，凭工分换取微薄家用；每逢阴雨农闲，窑前便是最热闹的小院，女人们围坐一处，纺线织布、纳鞋缝衣。一家人四季的衣衫鞋袜、被褥铺盖，皆出自指尖针线，无需外购分毫。

彼时生活清苦朴素，却自给自足、内心安稳，寻常烟火里藏着最动人的温情。如今时代富足，衣食住行唾手可得，可那份亲手劳作的纯粹、自力更生的踏实，却再也无处寻觅。

人民公社时期，为壮大集体经济、集中饲养牲畜，村里因地制宜、依沟临崖，陆续开凿出七孔集体窑洞，村北四孔，村东三孔。连片的集体窑洞体量恢弘，洞洞相通，高逾丈余，纵深最长可达十余丈，用途广泛，既可圈养耕畜、囤积粮草，也可供村民劳作之余歇脚避风雨。

村北的窑洞被辟为牲畜院，专门饲养耕牛、骡马、毛驴等家畜，院内常年摆放牛槽、农具、牛车，鼎盛时期，生产队存栏大牲畜十余头。四时春耕秋收，这些牲畜朝夕助力农耕，替乡邻消解了大半劳作辛劳，撑起了全村的农事耕耘。

村东窑洞则改造为瓦盆窑场，匠人在此烧制瓦器陶盆等农家必备器具，售卖补贴集体开支，为贫瘠的乡村盘活了微薄的集体经济。

在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些土窑洞有着砖瓦房屋无可替代的价值。它就地凿建，无需购置砖瓦木料，极大节省了集体开支，更有着得天独厚的宜居优势。隆冬腊月，天寒地冻、冰封四野，外界寒风刺骨，窑洞内却暖意融融，成了社员们议事开会、聚拢闲谈的好去处。

盛夏酷暑之时，烈日凌空，大地蒸腾，彼时乡村尚无风扇空调，密闭的瓦房内闷热难耐、难以驻足。唯有土窑洞，守住了山野独有的清凉。正午饭后，村中男女老少纷纷携席抱褥，奔赴窑洞纳凉消暑。众人围坐闲谈，笑语盈盈，在黄土孕育的清凉里消解暑气、养精蓄锐。待夕阳西垂、暑气渐散，众人又奔赴田间，接续一日不见农事劳作。

幽深质朴的土窑洞，更是我童年时代最纯粹、最珍贵的乐园。年少岁月，没有精致的玩具，没有热闹的游乐场，连片的窑洞、幽深的洞道、崖边的草木、乡间的田野，便是我们肆意撒欢的天地。

闲暇时日，村中孩童结伴成群，在窑洞前后追逐奔跑，捉迷藏、老鹰捉小鸡，欢声笑语回荡山野。暮色漫染村庄，清辉洒满崖谷，我们攀爬在玉米垛上，穿梭于窑洞巷陌间，无忧无虑，自在肆意。清贫的流年，因这一方黄土窑洞，盛满了人间最简单、最澄澈的欢喜。

我七八岁那年，家中住房愈发紧张。兄长常年寄居场屋，年幼的我便跟随父亲，住进了生产队的集体窑洞。白日归家读书吃饭，夜晚便在窑中安歇。朝夕相伴我的，是牲畜温和的嘶鸣，是黄土与草木混杂的质朴气息，还有父亲日夜添草喂料、照料牲畜、片刻不歇的忙碌身影。

数年的窑洞生活，让我早早读懂了生活的百态滋味。这里有冬暖夏凉的安然惬意，也有黄土深处挥之不去的潮湿阴冷；有年少无忧的欢声笑语，也藏着寒门人家勉力度日的窘迫辛酸。一孔土窑，一席薄枕，陪伴我走过懵懂年少，磨砺了我的心性，也让我早早知晓生活不易，自此常怀敬畏与知足之心。

七十年代后期，乡村宅基地政策逐步放宽，我家有幸成为村里首批获批新建住房的人家。崭新的瓦房拔地而起，我终于告别了幽暗潮湿的窑洞居所，住进了明亮干爽的新房。新居毗邻旧时的瓦盆窑场，改革开放初期，手工烧制的瓦盆仍是农家刚需。四叔凭借一身精湛手艺，与人合伙承包窑场，将这片承载集体记忆的老窑洞，打理得井然有序。

窑洞虽逝，风骨长存；黄土育我，岁月润心。半生回望，曾经的清贫困顿、风雨奔波，皆化作心底温柔且坚韧的力量，让我常怀感恩、懂得知足，珍惜人间寻常烟火，敬畏世间悠悠岁月。

一孔古窑洞，藏尽半生烟火岁月；一抔黄土，寄放余生悠悠情怀。纵此生漂泊天涯，故土千里，老家的土窑洞，永远静静伫立在心间，温润漫漫流年，永驻一世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