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后传第七回

清秋红叶

第七回

稻香老农理田庄 蘅芜妃子别金陵

北静王府的管事回去三日，尚无回音。黛玉也不着急，每日往织造墅去，与香菱一起琢磨新花样。这日正设计一款"潇湘夜雨"的纱罗，忽听外头一阵喧哗，紫娟跑进来道："姑娘，稻香村那边来人报，说李纨奶奶到了！"

黛玉又惊又喜，忙命备轿。原来李纨自黛玉"病殁"后，在贾府越发住不得——那边宝玉疯癫，宝钗以泪洗面，凤姐儿因娘娘薨逝、探春远嫁，病了一场，府里乱糟糟的。李纨想着自己母子在府中也是闲人，不如来苏州投奔黛玉，一则管着稻香村那片田庄，二则教贾兰读书，避开贾府是非。

黛玉在潇湘馆门口迎住李纨，见她带着贾兰并两个婆子、一个小丫头，行李简朴，神色却比在京时舒展许多。李纨见黛玉，先是愣住，随即泪如雨下，拉着她的手道："好妹妹，琏二爷飞鸽传书说你健在，我还不信，如今见着真人了……"说着又要哭。

黛玉忙扶她进屋，道："嫂子别哭，咱们这是喜事，该笑才是。"

李纨收住泪，细细打量黛玉，道："妹妹气色倒比在京时好了，脸颊也丰润些。"紫娟在旁笑道："我们姑娘如今自己当家，不用受那些闲气，自然好了。"

李纨叹道："正是这话。我在府里，看着宝丫头整日强颜欢笑，宝玉又那样，心里堵得慌。想着兰儿读书要个清静地，你这里又有田庄，我来替你管着，也算有个营生。"

黛玉道："那田庄百来亩地，佃户十几家，我正愁没人理会。嫂子来了，是雪中送炭。"当即命人收拾后院几间厢房，与李纨母子居住。

当夜摆了接风酒，湘云、香菱都来了。李纨见湘云也在，笑道："云丫头果然在这里，我路上还想着，你是最闲不住的，必来凑热闹。"湘云举杯道："稻香老人来了，咱们诗社可就更全了。等三丫头海疆来信，咱们把她的诗也贴出来，算是人不到诗到。"

提到探春，众人又有些伤感。李纨道："我离京时，三丫头已经启程了。周家派人来接，排场倒不小，只是那海疆路远，怕是……"她没说完，黛玉接口道："怕是再难回来了。咱们替她守着这诗社，便是念着她的意思。"

酒过三巡，李纨忽然压低声音道："我离京前，宝丫头找过我。"

黛玉手中酒杯一顿。李纨继续道："她给了我这个，让我务必交给你。"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枚羊脂玉雕的芙蓉花佩，并一张字条。

黛玉展开字条，上面是宝钗的簪花小楷：

颦卿见字如晤。昔年金兰之契，非虚情假意。今卿新生，钗谨守本分，不敢打扰。此玉佩乃卿昔年所赠，今归还，以全因果。祝卿福寿绵长，勿念旧恶。

黛玉握着那玉佩，半晌无言。湘云凑过来看了，骂道："宝姐姐这话说得蹊跷，什么'谨守本分'，什么'勿念旧恶'，她占了你的……"黛玉抬手止住她，轻声道："她也不容易。"

将玉佩收回盒中，黛玉对李纨道："嫂子回京时，替我说一声，我谢她。"

第八回

薛文起醉题潇湘馆 呆香菱苦学经营方

李纨到后，将稻香村田庄整治得井井有条。她本是大户人家出身，虽年轻守寡，理家本事却在。不过半月，佃户们便服了她，秋收的租子比往年还多收了两成。

这日，薛蟠从金陵又来，带了些土仪，并一个消息——宝钗要来了。

原来贾府自娘娘薨逝、探春远嫁后，越发败落。贾政被参"管教子弟不严"，降了级；宝玉疯癫不愈，整日念着"林妹妹"；凤姐儿小产之后血山崩，卧床不起。薛姨妈见势不好，与宝钗商量，不如也往苏州去，与黛玉做个伴，薛家的生意也往江南挪。

薛蟠在潇湘馆前院，当着黛玉、湘云、李纨的面，拍着胸脯道："我妹妹来，是给她散心，不是添麻烦。她在金陵住不痛快，来妹妹这里，有诗有画，比在那府里强。"

湘云笑道："薛大哥这话，倒像是宝姐姐来入伙的。"薛蟠瞪眼道："什么入伙，是走亲访友！"众人皆笑。

当夜薛蟠喝多了，拉着黛玉道："妹妹，我给你题个字如何？"黛玉知他酒意，命人铺了宣纸。薛蟠提起笔，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大字："天下第一"。

湘云笑得打跌："这是什么？酒馆招牌么？"薛蟠恼道："你们不懂！林妹妹天下第一，这园子天下第一，这织造墅天下第一，我薛蟠认的妹妹，就是天下第一！"

黛玉也不恼，命人将这字收好，道："薛哥哥这字，我留着压箱底，等哪日织造墅出了天下第一的贡品，便刻匾挂出来。"

薛蟠大喜，当晚就在潇湘馆歇了。次日醒来，不好意思，匆匆辞别回金陵接母亲妹妹去了。

薛蟠去后，织造墅却出了事。原来香菱管账，被个老织工骗了——那人虚报茧子价，吃了五十两银子的回扣。香菱发现后，急得直哭，来找黛玉。

黛玉正在试新织的"冷月无声缎"，听了香菱哭诉，放下缎子道："你打算怎么办？"

香菱抹泪道："我想赶他出去，可他手里握着几个老主顾，赶了他，那些主顾怕也不来了。"

黛玉沉吟道："你且叫他来，我见他。"

那老织工来了，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姓钱，人称"钱梭子"。他见黛玉年轻，心中轻视，只作了个揖，站着不语。

黛玉也不叫他坐，淡淡道："钱师傅在织造行干了三十年？"钱梭子道："回姑娘，三十五年了，经手的贡品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黛玉点头："那您老可知道，康熙爷南巡时，苏州织造李煦因贪墨被抄家的事？"钱梭子脸色一变。黛玉继续道："李煦也是老织造，资历比您老还深，贪了三千两银子，全家流放。"

钱梭子额头见汗。黛玉语气转柔："我这不是织造府，是民间小生意，本不该用国法压您。只是您老想想，我能让贾雨村知府帮我置办产业，能让北静王府订我的贡品，我背后是谁，您老清楚么？"

钱梭子扑通跪下："姑娘饶命，小的糊涂，银子原封不动还回来，求姑娘别报官！"

黛玉命他起来，道："银子你留着，我不缺这五十两。但从今日起，织造墅的账，每十日我亲自查一次。您老手艺好，我舍不得放你走，可若再有二心——"她微微一笑，"我虽是个弱女子，送个人去应天府吃官司，还是做得到的。"

钱梭子连连叩头，倒退着出去了。香菱在旁看得目瞪口呆，道："姑娘，你怎的这般厉害？"

黛玉叹道："这不是厉害，是不得不如此。咱们几个女子，在这世道立足，容不得心软。"她转向香菱，"你往后要学的不只是织锦，还有识人、防人、用人。这织造墅，将来是要做大的。"

正说着，外头报："姑娘，北静王府的轿子到了，王爷亲自来了！"

黛玉与香菱对视一眼，理了理衣衫，往前厅去。

第九回

妙玉踏云至江南 太虚幻境再通幽

话说北静王水溶那封帖子，黛玉收在妆奁底层，并未与众人提起。次日未时，她只带了紫娟，乘一顶青绸小轿往寒山寺去。到了溪边，果见一座竹亭，亭中石桌上摆着一壶酒、两只杯，并一卷书。却不见人影。

紫娟四下张望，道："姑娘，莫不是有人恶作剧？"黛玉摇头，指着那卷书道："你看。"

紫娟走近一看，书皮上写着《桃花诗社雅集序》，翻开内页，竟是一篇工整小楷，洋洋洒洒千余言，将黛玉重建诗社的用心、众姐妹南下的艰辛、以及"以诗存人，以社聚魂"的志向，写得透彻淋漓。文末署名"槛外人"。

黛玉心中一震——"槛外人"是妙玉的别号。她抬头四望，只见桃林深处，一袭白衣飘然而来，不是妙玉是谁？

妙玉较之在栊翠庵时，愈发清瘦了，一袭月白长衫，手中握着一支拂尘。她走到亭中，向黛玉微微一笑："绛珠仙子，别来无恙。"

黛玉忙上前拉住她的手："仙姑怎的来了？那日太虚幻境一别，你说春暖花开时必来，我以为是宽慰之语。"

妙玉道："我既许诺，岂有不来之理？只是我那妙玉的身份，已在贾府败落时'病故'了，如今是以方外之人，云游至此。"

她示意紫娟退开几步，压低声音道："我今日来，不单为诗社，还有要事相告。北静王水溶，你可知他底细？"

黛玉摇头。妙玉道："他前两任王妃，皆出身名门，却都在婚后三年内病逝。外人说是他命硬克妻，实则……"她顿了顿，"实则他心中另有所属，对这两位王妃，不过是敬而无爱，郁郁而终。"

黛玉心中一动："仙姑是说，他心中那人……"

"正是你，"妙玉直视黛玉，"昔年你在大观园时，他随圣上南巡，曾远远见过你一面。那时你正在葬花，他回府后，便画了幅《葬花图》，挂在书房，日日相对。后来求娶两位王妃，皆是因她们眉眼间有几分像你。"

黛玉怔在当场，半晌才道："这……这如何可能？我那时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

"你是绛珠仙草，他是神瑛侍者身边的甘露童子，"妙玉淡淡道，"你以泪还宝玉，他以画思慕你，皆是前世因果。如今你泪已还尽，他的缘分才刚刚开始。"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黛玉："这是他让我转交的，说是当年南巡时，在你葬花处拾得的。"

黛玉接过一看，竟是一枚雕成桃花状的羊脂玉，背面刻着两个小字："绛珠"。她从未见过此物，却觉得入手温润，似有熟悉之感。

妙玉起身道："话已带到，我去也。三日后，再来参加你的诗社。"说着飘然而去，转瞬消失在桃林中。

紫娟过来，见黛玉握着玉佩发呆，问道："姑娘，妙玉师父说什么了？"黛玉将玉佩收入袖中，轻声道："她说，我的缘分，在江南。"

第十回

北静王微服访姑苏 林黛玉冷眼识亲王

妙玉去后第三日，正是三月十三，桃花诗社第二次开社。这日妙玉果然来了，还带来一个"俗世友人"——一个三十来岁的青衫男子，自称"水先生"，说是慕名诗社而来。

黛玉见他眉清目秀，举止雍容，虽着便服，却掩不住贵气。她心中已猜到几分，却不点破，只以常礼相待。

诗社这日限的是"五微"韵，题目"春归"。妙玉先作一首七律，众人称赏。轮到那"水先生"，他沉吟片刻，提笔写道：

落尽桃花春未归，空庭独坐对斜晖。 东风不解离人恨，犹送残红上客衣。

黛玉看了，心中一动。这诗表面写春归，实则写人未归，"离人"二字，似有深意。她想起妙玉前日所言，再看这"水先生"望着自己的眼神，温润中带着几分克制，与宝玉的痴狂、薛蟠的直露皆不同。

她定了定神，也提笔写了一首：

春归何必怨芳菲，自有清风送落晖。 桃李不言蹊下路，燕莺难解画中衣。 三生石上魂初定，太虚幻境梦已稀。 若问绛珠今何在，江南烟雨一蓑衣。

写罢，那"水先生"接过看了，手微微颤抖，低声道："姑娘这诗，'三生石上魂初定'，可是……可是定了什么？"

黛玉淡淡道："定了前缘已了，后缘未定。先生这'离人'，又是何人？"

两人对视片刻，水先生忽然一笑，拱手道："姑娘慧眼，在下正是水溶。"

众人皆惊，妙玉却早已退到廊下，望着桃花微笑。水溶——北静王——向黛玉长揖道："本王冒昧，以微服来访，实因仰慕姑娘诗才已久。前日那篇序，可还入眼？"

黛玉还礼，不卑不亢："王爷序文，字字珠玑。只是民女不解，王爷何以对民女这般……关注？"

水溶从怀中取出那幅《葬花图》，展开来看：画中一个纤细女子，荷锄葬花，背影凄清，正是黛玉。他轻声道："十年前南巡，本王在金陵贾府后花园，见姑娘葬花。那时本王便想，世间竟有如此灵秀人物，可惜……可惜已闻姑娘与令表兄有婚姻之约。"

他将画卷收起，"后来听闻姑娘仙逝，本王痛惜不已。再后来，听闻姑娘重生归乡，本王……本王便想，这是上天给的一次机会。"

黛玉沉默良久，道："王爷前头两位王妃……"

"皆是父母之命，"水溶坦然道，"本王对她们，敬之重之，却无夫妻之情。她们病逝，本王有愧，却无悔。直到听闻姑娘事迹，本王才明白，心中若先住进了一个人，便再容不下旁人。"

他深深一揖，"本王今日来，不求答复，只求姑娘知晓这份心意。姑娘若有差遣，北静王府，万死不辞。"

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在桃花中渐行渐远。妙玉走过来，轻声道："如何？"

黛玉望着那背影，轻声道："他与宝玉不同。宝玉是痴，他是执。痴者易变，执者难移。只是……"她低头看着手中玉佩，"我还需要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