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地种树

冯生荣

坟地种树，讲究颇多，重在择种、定位、守距：宜选松、柏、柳，忌栽桑、棕、桃；树位当居两侧或后方，远避坟头，留出一至三米净距，方得阴阳相宜、形气两安。

小时候随父上坟，他总在坟旁蹲一会儿，摸摸新抽的柳枝，又用脚尖量一量松苗离坟包的距离，嘴里念着：“树要敬着坟，不能抢了先人的光，也不能冷落了风水。”那时我不懂，只觉他动作郑重得像在给谁行礼。后来才明白，那一尺一寸的留白，不是疏离，而是敬意的刻度——树离坟太近，根扰棺椁；太远，又失了护佑之效。一米是谦恭，两米是稳当，三米是守望，不多不少，恰如子孙立于墓前那一躬的弧度。

松与柏，堪称坟茔“镇宅双杰”：松枝傲雪不凋，喻子孙绵延、家业长青；柏叶凝翠经年，寓先人安息、福泽恒久。更兼柏木清芬可驱虫蠹，悄然护佑墓体稳固，实为形神兼备之吉木。

我记得上坪福恩家老坟那两棵老柏，树皮皲裂如掌纹，却年年抽出新翠。守墓的叔公说，这树是他爷爷手植的，当年埋下柏籽时，还裹了一小片红布——红是阳气，柏是阴护，阴阳裹着种，才扎得稳。如今树影覆着三座坟，雨季土不塌，暑天坟头不晒裂，连蚂蚁都不往墓缝里钻。松柏不言，却把“守”字刻进了年轮里。

柳树亦为上选——“柳”谐“留”，取福泽长留、恩荫不绝之意；其根须纤密如网，善固浮土、稳护坟茔，又不深扎穿棺，柔韧有度，恰合慎终追远之敬心。

前年清明，邻村李婶在婆婆坟后栽了三株垂柳。旁人笑她太素，她只轻轻抚着柳条说：“柳枝软，风来了弯一弯，雨来了垂一垂，不争高，不抢光，守着就好。”果然，去年山洪冲垮了半面山坡，唯她家那片坟地，柳根织成的网兜住了松土，连坟前那块旧碑都纹丝未动。原来最柔的枝，有时偏担得起最重的托付。

桑树、棕树则须避忌：“桑”音同“丧”，“棕”音近“终”，二者皆含终绝之讳，民间素以为不祥，恐损人丁、断嗣续，故坟前坟侧，概不轻植。

桃树虽具辟邪之功，然性属至阳，与阴宅气场相冲，反易扰先人宁息；竹类根系纵横如戟，暴烈难驯，久之或裂冢顶、穿棺椁，实为隐忧；至于杨槐、花椒、酸枣、榕树等带刺深根之木，或招口舌是非，或损墓基结构，祭扫亦多不便，皆非所宜。

栽植方位，尤须审慎：宜列于墓左青龙、墓右白虎之位，或拱于墓后玄武之方，以为靠山与屏障；切忌正对墓前，遮蔽明堂、阻隔瞻仰。株数以一、二、三为宜，单数表敬，双数寓稳，疏朗有致，方纳清风暖阳，不蔽生气。

须知“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一方水土一方礼制。松柏虽吉，若当地视柳为不洁，亦当从俗；三株为常，若族中旧例必植五棵，亦宜承古意、顺人情。最妥之法，莫若秉心请教家中耆老，依循乡规祖训，使一树一木，皆成孝思所寄、礼法所载。

原来坟地种树，种的何止是木？是把飘散的念想扎进土里，让风过有声，雨落有痕，年年清明，新绿一寸寸漫过旧碑——那不是装饰，是活着的人，递给逝者的一封无字家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