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散文:</p><p class="ql-block"> 一声老大,半生山河</p><p class="ql-block"> 徐庭国</p><p class="ql-block"> 美篇号:99947735</p> <p class="ql-block"> 五月下旬的一天晚饭后,我正准备写首小诗,老大打来电话:“整天闷在家里干什么?陪你出去转转?”</p><p class="ql-block"> “去西藏。”我语气笃定,斩钉截铁。</p><p class="ql-block"> “你小子是真的假的?早就让你出门走走,说了好几次,一次都没兑现。”老大低声嘀咕,“还想去西藏?西藏高原反应厉害,就你这身子骨,也敢贸然前去?”</p><p class="ql-block"> “这次一定去,你帮我订票吧。”</p><p class="ql-block">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老大默默挂断了电话。</p> <p class="ql-block"> 老大在家中排行最大,我在家中排行也是老大。</p><p class="ql-block"> 他是张老大,学名张和存,六三年六月四日出生;我是徐老大,六月十七日出生。张老大比我年长十四天,可我心甘情愿,四十余年始终唤他一声老大。</p><p class="ql-block"> 我与张老大是镇江市丹徒中学高中同学,同窗仅有高二一年。在此之前,我们素不相识。</p><p class="ql-block"> 严格来说,他比我高一届。我读高一那年,他参加高考,虽未曾被录取,距离分数线却相去不远。正因如此,八十年代初尚无高考补习班,他便插班进入我们高二班级继续求学。</p><p class="ql-block"> 恰逢那年文理分科。彼时报考文科的学生,大多数学薄弱,可他偏偏例外,数学成绩远超同班文科生,也远在我之上。那一届高考,文科班几乎全军覆没,唯独他脱颖而出,顺利考入陆军指挥学校。</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后来,张老大远赴安徽就读军校,我则前往丹徒县大港中学复读,成了一名借读的补习生。</p><p class="ql-block"> 那个年代,农村尚未分田到户,家家户户日子都过得拮据。他读军校,衣食住行、学费杂费全由国家承担,每月还有六元津贴补助。而我在外求学,伙食费、资料费、补习费样样需要开销,家里每月连五元钱都难以凑齐,求学之路举步维艰,几乎到了进退两难、濒临辍学的地步。</p><p class="ql-block"> 他在与我的书信往来中,得知了我的困境。此后大半年,他每月从微薄的津贴里,硬生生挤出三四元寄给我。这一笔笔接济,持续了七八个月,勉强支撑我完成了复读学业。也是从那时起,无论书信往来,还是平日相见,我都郑重地喊他“老大”。这一声称呼,一喊便是四十余年,从未更改。</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八十年代的某一天,我们毫无预兆地彻底失联。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一句道别,就此断了所有音讯。那个年代,没有手机,没有座机,书信是亲友之间唯一的联络纽带。</p><p class="ql-block"> 许久之后我才知晓,他奔赴老山,投身对越自卫反击前线,在潮湿艰苦的猫耳洞里坚守了半年。在那个烽火年代,军人的失联是常态。为国戍边,国家利益至上,军事纪律为先,哪怕是至亲挚友,也必须严守秘密。</p><p class="ql-block">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退伍之后,老大常年四处奔波,行踪不定。而我扎根故土,守着这座三四线小城,半生奔走,方圆不出五公里。我笃定,只要我安稳在此,他日他平安归来,便一定能找到我。我笑称这份等候为“守株待兔”,巧的是,我们二人,都属兔。</p><p class="ql-block"> 万幸,浴血归来的老大,身无伤残,平安凯旋。</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多年以后,老大转业返乡,进入地方机关工作。阔别多年的我们终于重逢。只是彼时各自忙于工作、奔波生计,相聚寥寥。直到双双退休,卸下半生劳碌,一身轻松,往来相见的日子才渐渐多了起来。</p><p class="ql-block"> 前两年,老大想给仍健在但己九十高龄的父母买一穴墓。但因为老大家户口均不在有墓的区域,人家不卖。走投无路时,我主动呈上我的户口本,并以我的名义为老大父母买了墓。有人私下跟我说:“你不能这么干,会不吉利的,哪有以自己名义为别人买墓的?”</p><p class="ql-block"> 我听了,不以为然:“老大父母就是我的父母,作为儿子,给父母买墓是大孝之举,有何不可?”</p><p class="ql-block"> 事成后,老大对我说:“兄弟,啥也不说了,你永远是我的好兄弟。我代表父母感谢你。”</p><p class="ql-block"> 这些年,我陪着老大,先后去过两座周边城市的烈士陵园。每一次,他都静静伫立,祭拜那些长眠于老山前线的战友。那些少年,都是他曾经带过的兵,牺牲之时,皆未满二十岁,永远定格在最青春的年华。</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Z164次上海至拉萨的列车,驰骋在辽阔的青藏高原之上。两个六十四岁的花甲老人,终于奔赴了这场迟来的、说走就走的高原之行。</p><p class="ql-block"> 这是我人生中行程最长的一次火车旅途,也是我这辈子走得最远的一趟远门。更何况,此行终点,是素有高反考验的西藏。</p><p class="ql-block"> 抵达拉萨后,旅行社专车接站,将我们送至一家五星级有氧酒店。</p><p class="ql-block"> 当过兵的老大,半生风雨,随性淡然,对住宿环境从无挑剔。而我半生敏感,作息挑剔,睡觉必须拉严窗帘、关掉所有灯光,就连微弱的夜灯也无法容忍,一丝光亮便彻夜难眠。</p><p class="ql-block"> 可整屋漆黑,深夜起夜多有不便。思来想去,我只好将窗帘留出一道细缝,让窗外路灯的微光浅浅透入,刚好照亮房间,勉强兼顾安全与安眠。</p><p class="ql-block"> 一夜安稳无话。次日清晨,我早早醒来,老大还在熟睡。翻开手机,才发现他昨夜悄悄录了好几段视频,里面全是我夜里叹气、打鼾、磨牙的声响。我心里一沉,想来我夜里的动静,搅得他彻夜未眠。</p><p class="ql-block"> 我素来早睡早起,作息规律;老大恰恰相反,习惯晚睡晚起。到了第三天夜里,老大忽然对我说:“兄弟,我今天有点累,我先睡了。”话音落下,便倒头躺下。</p><p class="ql-block"> 可他躺下不到一小时,我便发现不对劲。他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剧烈,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我于心不忍,连忙轻轻叫醒他,道出心中疑虑。</p><p class="ql-block"> 老大轻叹一声,语气满是无奈:“兄弟,前两天被你折腾得,我两宿都没合眼。今晚好不容易睡着,又被叫醒,看样子,这一夜又没法睡了。你安心睡吧。”</p> <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瞬间读懂了老大的隐忍与体谅。</p><p class="ql-block"> 我这才幡然醒悟,他说自己累、抢先入睡,根本不是疲惫,只是想提前躺下,避开我的鼾声,免得再次彻夜无眠。</p><p class="ql-block"> 我暗自懊恼,真是太笨了。一番好心,反倒办了蠢事,辜负了老大的温柔包容。</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作2026年6月9日午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