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村寻诗魂——忆访杜甫旧居

高山

一九七八年十一月，因公西行入陕。公务倥偬之余，私怀仰止之心，抽暇奔赴富县岔口乡，踏寻千年羌村，拜谒少陵旧居。弹指间，四十余载光阴倏忽而逝，然当日黄尘古道、窑前霜叶，依旧历历在目，萦怀未散，恍如昨昔。

车抵洛水之滨，隔岸远眺，古朴羌村静栖于黄土坳壑深处。远山含黛，若隐若现；涧水潺湲，空流石上。老树环村，幽径通寂，恰应了杜工部“涧水空山道，柴门老树村”的清寂意境。这片被岁月侵蚀得斑驳陆离的黄土窑洞，便是千载闻名的杜公窑，亦是天宝十五载安史之乱烽烟里，诗圣携眷避乱、暂得安息的一隅净土。

遥想盛唐乱世，兵燹四起，山河飘摇。杜甫于此安顿妻儿，而后心怀“致君尧舜上”之大义，孤身北上灵武，欲投身王庭、匡扶社稷。奈何行路多舛，中途身陷贼营，历经囚困，九死一生方得脱身。那一腔直谏丹心、半世磊落风骨，终究难容于浊世，几经辗转，复归羌村这孔朴拙窑洞。乱世流离之苦、国破家亡之痛、民生凋敝之悲，尽数沉淀心底，落笔成篇，遂有《羌村三首》这泣血千古的绝唱。

“妻孥怪我在，惊定还拭泪”，寥寥十字，写尽乱世重逢的百感交集，劫后余生的惊喜与酸楚，力透纸背；“请为父老歌，艰难愧深情”，一语道破家国疮痍、生民涂炭，藏着诗人体恤苍生、愧对黎元的赤忱担当。句句皆血泪，字字系江山，千古家国之痛、黎庶之艰，皆从这方寸黄土窑洞之中，涓涓流淌，浸润中华文脉千秋。

村口巨石巍然，明代先贤镌刻的“少陵旧游”四字，虽经风雨剥蚀、岁月冲刷，斑驳纹路间，依旧笔力苍劲、风骨凛然。石旁另立清代诗刻，叹曰“寂寞羌村路，少陵不复游”，浅吟低唱，道尽后世文人墨客凭吊先贤、追慕诗魂的悠悠遐思。及至近代，林伯渠先生亦曾驻足此地，题诗咏怀，以此可见少陵遗泽，绵延千载，薪火相传而不息。

独立窑前，秋风穿林，簌簌作响。恍惚间，似见千年光影流转，一袭青衫的诗圣，独坐如豆孤灯之下，伏案研墨、落笔千钧。他将乱世浮沉、山河破碎、百姓流离，尽数揉入毫端，化作字字铿锵的诗章。窑洞虽质朴无华，黄土为壁、土石为阶，不过是寻常乡野居所，却因承载了最厚重的家国情怀、最深沉的苍生忧思，褪去了荒芜寒凉，自带一股滚烫的温度与浩然的气韵。

此番羌村之行，非止于访古寻迹、观览风物，实乃奔赴一场跨越千年的诗心之约。行走于黄土尘埃，触摸岁月的纹理，于残窑古石之间，真切触碰到诗圣那颗历经风雨而始终滚烫、颠沛流离而从未改色的赤子初心。岁月匆匆，归途迢迢，每至夜深人静，那千年的诗魂便跨越时空叩击心扉，让人于笔墨文脉中，恒久感念一代诗圣的家国大义与人间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