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麻子

棉花花花骨朵

二麻子死的时候，我不在村里。我是后来才听说的。我把人们讲的二麻子的经历拼凑起来后，他那些年的事就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村里人都唤他二麻子。排行老二，年少一场天花，在脸上烙下密密麻麻的坑洼。

二麻子孤身一人，无亲无故。家是极简陋的，两间小小的土坯房，有些漏风了，残垣断壁的院墙。这个家，打理给谁看？没有人来，算了，乱就乱吧。穷，还是个麻子，谁肯做他老婆？

他性子温厚，从不与人争执。早年想在他家狭小的院子西南角挖红薯窖，邻居怕塌了房，他便把窖口往后挪了三米，几乎贴着了自己房的墙根。

那年去邻村看露天电影，散场后两拨人打起来。黢黑的夜间，他误被自己人一棍子打在嘴上，四颗门牙掉了。后来镶了四颗金牙，他也不恼，咧嘴笑的时候还亮闪闪的。

农闲时，他走村串巷劁猪骟羊。劁一头小猪挣三五毛，但他更爱接骟大牲口的活计，牛的蛋蛋一般有一斤多，驴的也会有半斤以上。赚钱以外，那切下来的东西，还能让他尝上一口荤腥。靠着这一刀一刀劁出来的辛苦钱，他添了一辆崭新的飞鸽自行车。

那自行车，在满村都是二手甚至三手旧车的年月里，亮得耀眼。他把擦车布淋上点机油，把自行车擦得锃亮，没事就蹲在街口擦，连辐条都擦得干干净净。有人夸一句，他嘴角能咧到耳朵根。后来又攒出一件军大衣，厚实、挺括，穿在身上人显得精神。每个人都是穿自家缝制的棉衣裤，很少有人有大衣，不要说军大衣了。再后来，他把旱烟换成了抽烟卷，等别人也跟他学抽烟卷了，他已经抽上了带过滤嘴的。

街口最常见的画面，就是他穿着军大衣，斜靠在锃亮的自行车上，叼着一支过滤嘴烟卷。风把烟吹散了，他也不急，眯着眼，慢慢吐出一口。这个潇洒的动作，不知道让多少村里年轻人羡慕嫉妒了。

可他心里头，有一块地方，谁都没能进去过。

直到有一年秋天。

那天天很冷，他穿得单薄，骑着车子到十几里外的村子劁猪。天忽然变了，暴雨浇下来，他躲闪不及，浑身湿透。秋雨不比夏天，打在身上，骨头缝里都觉得冷。他哆哆嗦嗦推着车子，躲到一户人家的大门檐下。

门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口里面，手粗糙，关节粗大。她看了他一眼，说：“进来吧，外头冷。”

他愣着没动。女人又说：“我给你下碗面条。”

红薯面面条，葱花炝锅，飘着一点油星子。热腾腾的一碗端到跟前，他捧着碗，手在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那是他这辈子头一回，吃上一口别人专门为他做的热饭。

后来他就常去那一带转。今天走这个村，明天串那个店。累了，或者到了吃饭的时间，就绕到那个村子，在那门檐下歇歇脚。他把骟牲畜得来的东西带过去，算是一点回报。

那些年，他常常数日不归村里。有人打趣问他，他只嘿嘿笑，从不接话。

有一回，也不知怎么，在那女人家，就说起了死后的事。

“我这辈子，死后就绝户了，怕是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女人没吭声。过了半晌，说了一句：“我给你做身寿衣吧。”

二麻子没当真。日子照旧过，那话像风一样吹过去了。

岁月不饶人。二麻子年近五十，背驼了，腿脚不利索了，再也跑不动去劁猪了。十几里外的村子渐渐跑得少了，再往后，便没法子去了。

独居的难处全压上来：一人做饭吃最难。做多了剩下就馊，做少了柴火不合算，常常有上顿没下顿地凑和。

年岁越大，孤居的苦越熬人。寒冬冻手冻脚，盛夏剩饭馊臭，一日三餐零零碎碎，没人搭手、没人过问。活着像是硬撑，日子里看不到一点热乎气。

他生性要强，不肯乞讨，日子又难熬。思来想去，竟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去坐牢。在他眼里，监狱管吃管穿管住，不用自己生火做饭，远比自己熬日子舒坦。

一个深秋的清晨，天刚蒙蒙亮，二麻子双手沾着血，端着搪瓷盆挨家挨户送牛肉。送到队长家，他才坦白：“队里的牛，被我宰了。”

那个年代，私宰耕牛是重罪。民警带着手铐赶来。二麻子佝偻着背央求：“不用戴铐子行不行？我不会跑的。”

七年徒刑。

出狱后，二麻子显得老了很多，又恢复了自己做饭的生活。

深冬，柴草烧完了，他冻得哆嗦，睡不着，就搬去了队里的牲口棚住，牲口棚可以生火取暖。那个冬夜，他对着看护牲口棚的瘸子老三，缓缓吐出藏了这一生的话：

“我这辈子，就想有个热乎灶头。小时候没爹娘，灶是凉的。长大了自己不会过日子，灶还是凉的。早些年认识了个女人，在她家吃过几顿热饭，那是这半生最暖的光景。坐牢那七年，天天有热饭吃，也算是安稳日子，没有遭罪。”

说到这儿，他扭过脸去，抬手摸了摸脸上的麻子坑，没让瘸子老三看到他眼眶里打转的泪花。

“人活一世图啥？我图不上儿孙满堂，就图日日有口热饭，死时有人知道，死后能把我好好埋了，就够了。”

瘸子老三没接话。牲口棚里只剩下牛反刍的声音。

大队领导终究是看着二麻子的日子逐渐过不下去了，就定期给他些吃的烧的，他自己总算不用再担心今天饿死、明天冻死。

夏天到了，有人从十几里外的村子捎来一个包袱。

二麻子打开，里头是一身寿衣。蓝布棉袄，黑布裤子，整整齐齐。那寿衣上，针脚密得看不出缝了多少针。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做的，也许是那些年他一趟一趟去她家吃面条的那段日子，她抽空一针一针缝的，也许是后来他不再去了，她一个人坐在屋檐下，慢慢做的。

年轻时那句“我给你做身寿衣吧”，他早忘了。

那天夜里，二麻子一个人坐在炕沿上，把寿衣叠好放在膝头上，盯着，眼泪顺着脸，把麻子坑填满，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蓝布棉袄上。

他这一生，不曾有人看到他落泪，今天也没人看到。

第二天，他去集市上买了一张新草席，我们乡下人叫卷尸席。他把草席铺在炕上，把寿衣从枕头底下取出来，端端正正叠放在草席上。

他准备好了。

晚年的二麻子，早已没了当年穿军大衣叼烟卷靠在自行车上的风采。腰弯得像一张旧弓，走路慢慢吞吞。那辆飞鸽自行车，不知什么时候就不见了。没人问，也没人在意。手上的过滤嘴香烟，换成了烟锅子，烟锅子上吊一个火镰和火绒袋。军大衣早就变形了，扣子都快掉完了，原来的草绿色也变成了灰黑绿的混合色，好几个地方露出了烂棉絮。

他活着，像一盏快熬干的油灯，火苗忽闪忽闪的。日日拿个马扎，佝偻着背，拖着腿，走到街口人群里。说是闲聊，其实他的话不多，就那么叼着烟锅子听，偶尔插一句嘴，声音低低的。连续咳好几下才能把一口痰咳出来。

一天下午，他在听众人聊天的时候，想请人帮忙，去家里帮自己搓个背。众人打趣他：你是个什么级别的大干部呀，吃喝公家管着，还要有人帮你洗澡。

他神色平静：“我估摸自己活不了两天了。我活着没有做过偷鸡摸狗的事情，手脚干净。临了，想身子也干干净净地走。”没人当真。他又补了一句：“我怕是吃不上明天的午饭了。”

架不住他反复哀求，大家又不爱听他说不吉利的话，一个性子好的人就跟他回去了，帮他搓了背。用了太阳晒热的一大盆水，搓下来的泥一条一条的。搓完了，他穿好衣服，长长舒了一口气，说：

“这下我走的话，身子也干净了。”

第二天，村里有人过世，上午处理完丧葬事情后，帮忙的乡邻中午要聚在一起吃面条。二麻子也去搭了手。

一位辈分高的老人递给他一碗面，笑着调侃：“你不是说吃不上今天的午饭吗？”

二麻子接过碗，挑起一筷子面条，往嘴里送。面条还没碰到嘴唇，身子向后一仰，倒在地上，再没醒来。

大家去帮他安排后事的时候，在他屋里炕上见有一张草席，草席上放着一身寿衣。

寿衣针脚细密，叠得整整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