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代人的高考

施先生

今天正巧是高考的第三天，全国的莘莘学子铆足劲头进行最后的冲刺，他们的人生即将开始充满挑战的旅程，前途一片光明。作为古稀之年的我，不禁回忆起我们三代人各自不同的高考时光，往事历历在目，带给我无限的遐想。

我文革后的高考

　　我家兄弟姐妹六人，我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文革前就进了心仪的大学，大哥是上海海运学院，二哥是北京航空学院，姐姐进了上海师范学院。毕业后他们工作都很好。

我们三兄弟在读书的黄金年代遭遇文革，由于我分在工厂，两个弟弟只能到农村。我们生活得都很艰难。眼看我们三个难兄难弟再也进不入大学了，平地一声春雷，77年文革结束，年底就恢复了高考。这是一个千年难逢的机会，我想试试。

　　正在这时，我们纺织厂进行了一次青工文化摸底考试。我夜班刚做完，就做了一会儿考生。数学都是初中的内容，尽管我没有复习，还是第一个交卷，得了满分。我欣喜地发现，我初中学知识一点也没有忘记。这给了我一种冲动，能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自学完高中三年的课程，参加高考呢？

　　当时我在学习上困难重重。 首先，我还在为三斗米折腰，不能请假去读书，只能边工作边学习。每天的自学时间都是从睡觉的时间挤出来的，我每天只睡3，4个小时。其次，我没有时间和财力找到合适的老师来辅导，只能靠自学了。这是无奈的选择。第三，自学需要的十七本高考复习资料，当时是一书难求，托关系也买不到。我只能走很多的路，问一个远房亲戚去借几本，读完了再还给她，然后继续借，继续还。等到我考完试，家里竟然没有一本高考复习资料。

自学高中课程的道路布满荆棘，我知难而上。我花了半年时间，自学完高中三年的数学课程。书上所有的习题我都做完了，对照答案，居然对多错少。然后一道道题订正。有一件事我至今不能忘怀，有一道复杂的三角计算题，我的答案就是和书上的不同。后来经过反复认证，我的答案和标准答案都对，原因很简单，三角公式繁多，变化多，我的答案和标准答案可以互相转换。

　　再用半年时间，我学完了高中的物理和化学。由于数学基础打好了，物理化学并不难。高考还要考英语，政治和语文。这对我来说要在一年里全部学完，真的是不可能的事情。我年龄偏大，高考有年龄限制，留给我的时间只有这一年了。失去这次机会，我真的和高考无缘了。

我的作文一向很好，经常作为范文在学校里读出来。我对语文考试有点把握，加上实在没有时间了，我只能赌一下，放弃了高中语文的自学。尽力考个及格吧。政治和英语只能补到哪里算哪里吧。在一年里，我见缝插针，硬是把这两门课程学完了。

　　到了1979年的高考，我以一名初中生的学历，用做完的一大堆习题草稿纸的底气撑腰，忐忑不安地参加了高考。

那天特别热，加上紧张，我一边答题，一边用毛巾擦汗，不一会儿就满脸通红，口干舌燥。那时教室里没有空调，监考老师每人发了一根赤豆棒冰降温。含着冰凉的棒冰，我急躁的心情逐渐冷静下来了。那只是一根普普通通的赤豆棒冰，然而对于我来说，无疑是一生中吃过的最好吃的冷饮。 教室里面很热，为了降温，监考老师每过半小时就会在教室里喷清凉的香水，给我带来一丝丝的凉意。

我非常幸运地考进了上海纺织大学。其中最离奇的是语文考试。我在没有进行任何复习的情况下，竟然得了75分，其满分是100分。

　　文革结束后恢复的高考，不知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我幸运地成了其中之一。 我的二个弟弟，后来一个考取了华东化工学院，一个考进了华东政法学院。

我母亲曾经多次和我们说，只要你们好好学习，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你们全部进大学。我非常庆幸，在我母亲有生之年，她这个美好的愿望终于梦想成真了。

‍ 大学生活是人生的一段宝贵的经历，而我们这代人中的许多人由于文革错失了继续学习的机会，真的非常可惜。

儿子新世纪的高考

二十六年前，我儿子那一场惊心动魄的高考像放电影在我脑海里浮现。作为新世纪第一年的高考，参加考试人数特别多，竞争非常激烈。儿子从小喜欢画画，他报考的是美术专业大学。与普通高校高考不同，艺术类的高考采取提前进行专业考试，专业成绩过线后才能进行全国统一的文化考试，它的录取通知书要比普通高校提前二个星期发放。

我儿子喜欢油画和雕塑专业，他分别到南京大学考油画专业，杭州中国美院考雕塑专业，上海大学美术学院考油画专业。

由于儿子从来没有一个人出门到外地，我夫人就陪他一起到南京去应考。他们在南京大学旁边借旅馆住了一天，以便能够更早的进入考场，争取开门红。由于母亲陪他去考试，儿子紧张的心情放松了下来。在素描，色彩和创意画三门课程考试中发挥正常。素描是儿子的强项，两个小时的考试感觉良好，他觉得成绩应该在90分以上。

儿子的色彩感觉一向很好，可是这一次老革命碰到了新问题。考试的要求很奇特，在橙色的台布上放了三个橙子，在一瓶橙汁汽水瓶子旁边有一个装满橙汁的玻璃杯子。怎样把相似的颜色，不同的质地的台布，橙子，汽水瓶和杯子里的水果汁完美的表现出来，难度还是比较大的。儿子完成的比较顺利。

最后的创意画全靠个人的表现了。儿子尽他的能力把它完成了。成绩怎样，他心中没有底。

仅仅过了一个星期，儿子又要到杭州美术学院去考试了。有了第一次母亲陪伴的经验，这次他一个人去参加考试了。考试也是三个项目，素描，雕塑和创意雕塑。

儿子的素描考得非常好。创意雕塑出乎意料的好，得了最高分95分。眼看半只脚踏进了大学，却在雕塑项目上栽了一个大跟头。

平时儿子都是在石膏雕塑面前画素描，他对人体的结构和光线的处理游刃有余。可是杭州的考试是这样的，每个人分给你一大桶雕塑泥和刀铲等雕塑工具，然后给你一个复杂的石膏雕像，要求考生两个小时的时间里用泥土完成雕像。儿子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练习，两个小时的时间，拼尽力气，他只完成了大致的人像结构，细节部分来不及做了。

上海大学美术学院油画系的考试对儿子来说一帆风顺。儿子本来就在上海大学美术学院附中读书，对他们的考试项目非常熟悉，所以他满怀信心。在人像素描考试中，考生安排的模特位置以45度为最佳的角度，这样画出的人像立体感最强，儿子正好被抽签到这个最佳位置进行考试，真所谓天时地利人和。

他们考试的项目和南京大学相同。有了南京大学的实地考试经验，儿子在三个课目上表现出众，都取得了很好的成绩。

儿子马不停蹄地奔赴三个考场去考试，一个月后结果出来了，南京大学和上海大学都过线了，唯独中国美术学院落选了。接下来儿子就要面对7月7号， 8号和9号的全国高考文化考试。这个考试非常重要，每个学校都有不同的分数线，只有达到了学校的文化分数线，才能按照专业考试的成绩从高到低进行录取。艺术类学校是提前录取的，这个竞争非常厉害，如果录取名额是20名，你的专业考试成绩排在21名，照样不能录取。

由于考美术学院的学生用了大量的时间在专业学习中，他们的文化成绩肯定要比一般的考生差一点，如果达不到分数线照样会遭到无情的淘汰。儿子只能博弈了，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在巨大的压力下，一向身体很好的儿子突然生病了。在文化考试的前一天，他高烧发到40度。母亲陪他到医院里打吊针，千方百计把热度降下来。孩子坚定地说，再困难也要把考试考好。因为如果这次文化考试失败了，他只能再花一年的时间重读。高考的这三天对儿子的考验非常大，是否能通过这一关，只能看他的造化了

第一天考语文，儿子的语文也是他的强项。那天打了退烧针以后，体温还在38度，儿子摇摇晃晃的走进考场，我们都为他捏了一把汗。还好，他的语文基础很好，作文题目符合他的思路，第一天考试胜利过关了。

第二天考数学，那一年提前录取的艺术院校文化考试规定：考生一定要参加数学考试，但是分数不计在总分里面，仅仅作为录取时的参考条件。儿子比较轻松做完了题目，自我感觉很好。

第三天考英语，这场考试对他来说是成败的关键。这天他的身体已经恢复正常了，考试的灵感也上来了，英语成绩比较好，胜利过关了。

南京大学和上海大学都向儿子抛来了橄榄枝，经过深思熟虑，儿子选择了上海大学美术学院油画系。通过南京，杭州和上海三个地方艰苦卓绝的专业考试和三天的惊心动魄的文化考试，儿子终于进入了心仪的上海大学美术学院油画专业， 十二年艰苦的学生生活总算有了一个比较满意的结果。

在中国每年的高考都是人生的一个重大的转折点。广大学生在高考这条独木桥上，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许多考生仅仅因为临场发挥不好，或者因为差了一分半分就不能到心仪的大学深造，非常可惜。但是相对来说，高考对每个人都是公平公正的。在考分面前人人平等，任何考试作弊都受到最严厉的惩罚。许多有志青年都通过高考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孙子外国的高考

八年前当儿子举家移民到多伦多时，孙子米家在上海刚读到小学三年级。照片上的他带着妹妹大步行走在多伦多的街道上，对未知的世界充满了期许。国外孩子入学以年份划分的，因为米家生日在十二月底，多伦多的老师就把他放在四年级。新来乍到，米家在上海刚学了几句简单的英语，现在马上要用全英语和老师沟通，困难重重。上课听不懂，课程没教过，作业完不成，他落到了冰点。在多伦多定居多年的我美国公司老同事的帮助下，米家上的是多伦多排名第一的重点小学，在正常教学的同时，学校专门委派的一位非常有耐心的女老师一对一为他补习英语。同桌的同学也热情地教他用英语说话和写作业。在这种情况下，米家慢慢地学会了简单的课堂用用语，艰难地学了起来。毫无疑问，一开始他的成绩是班级里垫底的。在老师同学的帮助下和米家自己的努力下，他的成绩慢慢赶了上来。

三年前我们到多伦多探亲，看到米家喜欢打游戏，就特地走访了孙子就读的尔海高中，询求老师的帮助。这是一个被鲜花和绿树掩映的学校，环境非常优美。校长和他的助理热情地接待了我们，还特地约了班主任和我们面谈。两个小时的面谈中，班主任安迪老师向我们讲解了学校的办学理念是培养每一个学生成为社会的有用之才。他详细介绍米家在学校里的良好表现，针对我们提出的孩子喜欢打游戏机的问题，班主任说男孩大多喜欢打游戏，他在香港读高一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马上表示用自己相同的经历和米家进行沟通。安迪老师用他自己怎样克服沉迷游戏机的经历，帮助到了米家摆脱了游戏机，开始努力学习了。

‍米家喜欢画画，这时多伦多正好出现一位勇敢的警察为了追捕盗窃车辆的小偷而身负重伤，引发了市民涌到医院送花慰问的热潮。老师鼓励他把这个过程画下来，结果成了网红小画家。照片记录了警察局长和多伦多议员接见他的场面。这件事进一步提高了孩子的学习信心。如果说尔海高中是多伦多最好的学校，那么他们的老师就是学校里最优秀的老师了。

八年时间弹指而过，今年米家到了高考的时间节点。如果在国内，他肯定要忙得连轴转，可是在欧美早就取消了这样重要的考试。小学五年，初中三年，高中四年。前面八年以玩为主，高中一开始学生就要根据你想进大学的专业要求自己选课，三十门课程只要达到大学录取的标准，面试通过就能进去。米家对口的尔海高中是多伦多数一数二的重点学校，米家上课的教室分布在一到三层，同班的同学由于选课不同每次上课的教室也不同，他不得不每天上上下下进入不同的教室上课。由于高中的课程和读大学直接挂钩，米家的学习一下子变得自觉起来。米家一开始选商科，不久发现美术设计更适合他，马上进行了调整。

加拿大没有高考，大学都是提前录取的。高中的三十门功课成绩的获得是这样的：回家作业30分，期中考试30分，期末考试40分，满分100分。每个学科考完就结束了，不用高中毕业后再全面考试。他们的学习压力远比国内要小，由于是自己选的和大学的专业有关联的课程，学习的动力也大。米家的目标是多伦多最好的的美术大学，在我们的鼓励下，他报了自己喜欢的四个大学七个专业：多伦多大学、安大略省艺术大学、约克大学和都会大学的美术设计专业。这些大学要求很严，各科成绩在85分以上，提交美术作品集，面试合格才能录取。米家在今年一月提交志愿后一直在盼望有哪个学校会录取他，心里有一种莫名的紧张。在加拿大进名牌大学确实很难。

今年二月中旬，米家经历了人生第一次大学面试的考验。约克大学的女校长通知米家带好他的美术作品集去校长办公室去面试。她一边仔细浏览米家的作品集，一边询问米家在尔海高中的学习情况。米家一开始有点紧张，小心翼翼地回答问题。当校长指着作品集的图画要求米家谈谈他的创作过程和表达出来的意境时，米家突然变得兴奋起来，滔滔不绝地介绍他的作品。两个小时的面试结束了，校长满意地说，孩子你通过了面试，欢迎你到我们大学来，我们为你提供全额奖学金。从那一刻起，米家充满了自信。他陆续收到了其他两所大学五个专业的录取通知书。可是多伦多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始终没有来，米家有点失望。

‍5月28日，米家突然打电话给我们，他一直期待的多伦多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也收到了！如果米家去报到，多伦多大学将会奖励他1000加元的奖学金。米家终于圆梦了，四个大学，七个专业全部收到Offer，他成功了。6月1日米家到多伦多大学注册了学籍，他的多伦多大学生活马上就要开始了。

‍再过几天中国的高考又要开始了，这是一个令许多考生和家长十分焦虑的时期，虽然考上大学并不难，但是能进名牌大学非常难。中国的状况是大学挑选考生，许多知名的大学都要求第一志愿录取。一些考生仅仅差了几分，就和心仪的大学擦肩而过。相比在多伦多读书的米家来说，他不用参加竞争激烈的高考，而且能提前进入自己挑选的心仪大学，他是幸运的。

半世纪过去了，我们三代人的求学之路，是一部浓缩的时代变迁史，更是一场生生不息的追梦接力。我在艰苦岁月中挑灯苦读，以简陋纸笔破开生活桎梏，凭坚持自学改写人生轨迹；儿子在激烈竞争中砥砺前行，带病奔赴考场，以热忱与坚韧闯过艺考、高考双重考验；孙子立足开阔新时代，远赴海外深耕所学，凭自律与才情收获多所顶尖院校的认可。

从一书难求的艰难求索，到万众竞逐的升学考场，再到多元自由的海外求学，时代的求学赛道不断拓宽迭代。变的是求学的环境与路径，不变的是代代相传的勤勉底色、向上初心与奋斗担当。

高考从来不止一场卷面作答，更是一代代人青春的淬炼、一个家庭的薪火传承。岁月峥嵘，薪火永续，三代人跨越时光的逐梦征程，既见证了平凡家庭的步步成长，更映照出时代蓬勃向前的万千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