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往事二三</p><p class="ql-block"> $文/陈可敬+</p><p class="ql-block">常听家中长辈说起一桩我的童年糗事。当年台岭大表哥拜堂成亲，我跟着母亲去赴喜宴，年纪尚幼、懵懂无知，竟随手折断了新娘子镜箱里的木梳，硬生生闯了祸。听闻彼时舅舅为此大发雷霆，气恼不已。只是岁月悠远，这般细碎往事，我早已半点印象也无，皆是成年之后，听家人口中娓娓道来，才知晓年少时曾有过这般莽撞模样。</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儿时乡居岁月闭塞平淡，平日里极少有出门的机会，唯有逢着表姐出嫁、表哥成亲的红白喜事，才能跟着母亲出门赴宴、喝杯喜酒，这便是孩童时代最期盼的乐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于我们孩童而言，喝喜酒是热闹、是欢喜，是难得的新奇际遇；可于操持家事的大人来说，每场喜事都是一份沉甸甸的人情往来。表姐出嫁要备添箱礼、见面礼，表哥成亲要置贺礼、见面礼，桩桩件件的人情世故、礼数开销，在物资匮乏的旧年，总让清贫的父母百般为难、暗自发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福州民间素来有句老话：“有裙没裤，世事要顾。”短短八字，道尽了旧时寻常百姓家的无奈与体面。穷苦人家日子拮据，从来不舍得添置新衣，衣物皆是长幼相传、轮流穿戴。姐姐穿旧了留给妹妹，哥哥穿破了传给弟弟，一件衣衫，承载着一家人的勤俭，也藏着一代人的清贫。</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记得有一年初冬，听闻镜上村三舅家的大表姐即将出嫁，我心中满是欢喜，又能跟着母亲去喝喜酒、看热闹了。可欢喜是孩童的，忧愁是父母亲的。家中拮据，无力置办新衣，偏偏我长势极快，往年的旧衣早已短小不合身。清贫岁月自有清贫的活法，为了体面赴宴，母亲便想着向邻里借一套新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家隔壁一墙之隔的邻居，住着一位长我一岁的玩伴，身形高矮与我相差无几。他的父亲是手艺娴熟的裁缝，家中孩子添置新衣，远比寻常人家便利。那个年代的邻里情谊纯粹又热忱，我们不仅隔墙为邻，更是同一个生产组的乡亲，朝夕相处、互帮互助，彼此亲如家人，毫无生分隔阂。</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母亲几番斟酌，从隔壁依坦婶家中，借来一套八九成新的衣裳。我试穿之后大小合身、模样整齐，简简单单便衬出几分赴喜宴的体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临行前，母亲反复叮嘱我，万万不可对外人说起衣服是借来的，免得被人笑话家境贫寒。年幼的我郑重点头，牢牢应下母亲的嘱咐。母亲又再三教诲，出门在外，遇见不懂的风物人事切勿随意追问，以免被旁人笑话见识浅薄、是少见多怪的“海驴”。我再次郑重应允，将母亲的句句叮咛记在心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大表姐出嫁的前一日清晨，我早早换上借来的新衣，跟着母亲从屋后小路出发。一路穿过墓亭村，行至尤树街，跨过安民桥，直达大义坊口街。一路步行路途遥远，年幼的我走得步履蹒跚、气喘吁吁。母亲见我着实吃力，便拦下一辆人力四轮车，沿着福厦公路向北前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端坐四轮车上，天地风物皆是陌生景致。我睁着好奇的眼眸四处张望，沿途的屋舍、草木、江河，无一不让我心生新鲜与欢喜。车行至青口水泵房附近，我忽然望见宽阔的江面上，有风帆点点、逐浪穿行。从未见过此番景象的我难掩心中激动，脱口高声喊道：“轮船！轮船！”</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话音未落，母亲立刻伸手轻轻捂住我的嘴巴，眼神示意我切莫出声、安分安静。她生怕我的唐突之举，被赶车的车夫听见，惹人笑话见识粗浅。车夫一路埋头奋力蹬车，不知是否听见我的惊呼，更不知是否暗自取笑我的懵懂。可我自己早已满脸燥热、满心愧疚。纵使临行前千叮万嘱，终究是孩童心性、沉不住气，初见江上帆影的震撼与欣喜，终究让我失了分寸，露了怯相。</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镜上村四面环水，水域澄澈、水平如镜，潺潺潮汐环绕村落，将一方水土衬得温润灵动，宛若碧水之中的一颗明珠，镜上之名，大抵由此而来。村中水系纵横，江水朝暮随潮汐涨落，在尚未建桥的岁月里，村民往来出行，全靠渡船摆渡，悠悠渡舟载着一方烟火岁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自幼长在山野村落的我，初见这般水乡泽国的景致，眼中所见、心中所感，无一不是新鲜奇妙。二表姐年长我六七岁，外出做事，总爱将我带在身边。那日午后，二表姐带我去往村口渡口挑水，边走边对我说，明天上午大表姐出嫁，便是从这渡口登船，渡江去往对岸枕峰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跟着二表姐踏上岸边条石铺就的水岸石阶，正沉醉于水乡风光之时，江上忽有行船驶过，船行带起层层涌浪，滚滚拍向岸边，瞬间打湿了我的鞋面与裤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慌乱情急之下，我全然忘了母亲临行前的再三叮嘱，脱口而出：“这衣服是借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时隔多年，我早已记不清当时二表姐听闻此话的神情与反应，可那句脱口而出的实话，却深深烙印在我的记忆里。话语出口的瞬间，我便满心懊悔。懊悔自己太过实诚、心性单纯，守不住半点秘密；懊悔自己稚嫩无知，竟将母亲千叮万嘱的嘱托抛之脑后。可是说出的话收不回来。</p><p class="ql-block">时至今日回望，依旧为当年的口无遮拦耿耿于怀，笑自己年少心性直白，做人不够通透老练，藏不住半点心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可细细想来，这便是最纯粹的孩童天性，正如世人常言，小孩不会讲假话，心底坦荡澄澈，不懂遮掩、不懂世故，喜怒哀乐、实情实景，皆毫无保留展露人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流年匆匆，数十载光阴如烟而过，年少往事依旧历历在目、清晰如昨。回望这段青涩懵懂的旧日时光，我既感念童年的天真无邪、纯粹赤诚，珍贵无比；又懊恼当年的自己不懂记事、守不住叮嘱，屡屡辜负母亲的苦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更在一桩桩细碎往事中，深深读懂了旧年代底层父母的艰难与不易。清贫岁月里，他们拼尽全力守护家人的体面，于拮据中周旋人情，于困顿中撑起烟火，藏起一身风霜与委屈，只为护儿女安稳无忧。那些年少时看不懂的隐忍与周全，历经岁月沉淀，终成心底最深的懂得与感恩。</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时光不语，往事温良。二三旧事，皆是成长，亦是余生最温柔的人间念想。</p><p class="ql-block">2026年6月9日写于福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