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曳月一身轻

秦淮云梦

<h1><font color="#167efb"><b>那一袭青衫,实在是农业文明里最萧疏也最饱满的风景。它既入世,又出世,仿佛是从田垄与书卷里一同生长出来的颜色。穿上它,便沾染了地气,也浸透了墨香。策杖追风千里走,青衫曳月一身轻——读书人的心,大约便是这般,一半在廊庙,一半已悠然地伸向了山林与江湖。</b></font><span style="font-size: 17px;"><b></b></span></h1> <h1><font color="#167efb"><b>最寻常也最风雅的,莫过于江边渡口的凉亭了。垂柳是少不得的,丝丝缕缕,拂着碧阴阴的水。偶有一叶古舟,空无一人,只横在渡口边,任水波轻轻推送,一副地老天荒的慵倦样子。这时若有一位蓑衣箬笠的舟子,立在舟头,手里闲闲地捏着一根钓竿,人便觉得,那实在是一幅活的水墨了。秋江独钓一竿月,野径闲收两袖诗——青衫客见了,心里便艳羡得很,觉着那渔夫是真正得了自由的。棹泊烟江闲系柳,人融落照静听钟,天地之大,尽在那一叶扁舟之上。</b></font></h1> <h1><font color="#167efb"><b>一间蓬庐,结在幽僻的山脚下。门前几竿修篁,屋后半亩菜畦。青衫客携着一囊新茶,叩响了柴扉。宾主见了,也无寒暄,只相视一笑,便踱到院中那块大青石边坐下。这时候,一架古琴,半局残棋,便是全部的世界了。曳杖松蹊云拭履,横琴竹苑月沾衣——那琴声混着竹风,混着远处的鸟鸣,竟分不出哪是天籁,哪是人籁。棋呢,不过是消磨那漫长的午后。松子偶尔啪嗒一声落在棋盘上,平添了几分山居的幽寂。小隐蓬庐疏访客,浅斟月下漫敲棋——两人也不甚计较输赢,一枚黑子,一枚白子,慢悠悠地落着,仿佛要将那悠悠的时光,也一并落进这纵横的格子里去。</b></font></h1> <h1><font color="#167efb"><b>他负手立在云楼之上,看着天边的一丸冷月。负手云楼诗寄月,栖心墨海笔摇波——将满怀的心事,都寄予了那诗与月。寒窗十载研千卷,陋室三更守一灯,儒者的担子太重了,廊庙的风波太险了。那颗被“修齐治平”的责任压得沉沉的心,只有在无人的山水间,才能悄悄地舒一口气。倾壶醉月忘归路,枕石眠云梦晚舟——那诗,那酒,那与清风明月为伴的夜晚,并非只是单纯的欢愉,更像是一种必要的救赎。</b></font></h1> <h1><font color="#167efb"><b>他饮的,不单是酒。酒煮春风勾旧梦,琴邀明月叩前尘——那酒入了豪肠,三分啸成了剑气,七分却酿成了月光,绣口一吐,便是半个山水田园。杖缠山色云随步,笠染夕阳风满襟——那是一种身心合一的自由。他的杖,点过的是实实在在的泥土与山石;他手边的云,是触手可及的、带着草木清香的雾气。千叠云烟迟杖履,一生诗酒慰风尘,在这里,他不必再说言不由衷的话,做违心的事。他就是他,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他。</b></font></h1> <h1><font color="#167efb"><b>冬日里,雪落无声。雪抱梅枝,一点春心藏蕊底;炉煨夜话,几痕月影荡樽中。蓬庐外千山覆雪,天地凝成一幅无墨之画;斗室内炉温犹暖,一卷编书透出幽幽古香。青衫客与友人围炉而坐,红泥小火上煨着新酒。围炉煮酒浮生事,负手闲吟明月心——窗外梅影横斜,疏疏落落地映在窗纸上。忽然想起旧事,想起故园。日暖柴门催草色,月明尘榻念乡音——原来隐逸并非遗忘,山水亦非逃避,只是在天地之间寻一隅清净,将那颗被尘世磨损的心,交给山风吹拂,交给雪水洗涤。</b></font></h1> <h1><font color="#167efb"><b>春天再来的时候,杏花开满了山野。杏雨酥风春一曲,柳烟日影午三眠。青衫客踏青而出,袖中藏着一壶去年酿的梅花酒。山径上,蝴蝶落在肩头,久久不去。有时遇到采药的老人,便坐下来聊上半日。老人说哪座山上有灵芝,哪条涧里有茯苓;他说长安城里发生了什么,朝廷又换了哪位宰相。说完,彼此笑笑,都觉得对方的世界很遥远,也很陌生,但并不妨碍共饮一壶茶,同看一片云。林泉避世存高洁,梅竹修身守本真——这便是青衫客的生活哲学了。不是避世,而是择世;不是逃名,而是守真。</b></font></h1> <h1><font color="#167efb"><b>暮色四合的时候,他常常独自坐到檐下。一抹晚烟残酒旆,半轮清月载乡愁。远处的山脊上,最后一抹晚霞正在褪去,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夕染流霞红一抹,雁裁落照墨千行——他想起少年时读过的诗句,想起先生在学堂上摇头晃脑地吟哦“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那时不懂,现在懂了。懂了的滋味,却并不好受。他起身,走进屋里,点起一盏灯。灯下铺开一张纸,磨好一砚墨,提笔,又放下。闲心不定波摇月,韵影婆娑柳拂衣——原来静的不是山水,是心;动的也不是风月,是情。</b></font></h1> <h1><font color="#167efb"><b>江湖风雨一杯纳,山月松风两袖清。那一领青衫,终归是向着山水的方向曳去的。月下的诗,林间的棋,江上的影,都化作了一脉淙淙的流水,在宋元以来的长卷里静静地流着,流过了无数青衫客的白日与黑夜。归来仍是云间客,笑指青山似旧游——那诗意盎然的隐逸生活,便成了他们心灵深处,一方永不会被尘封的桃源了。身在途中皆是景,心驰物外自逢春。而那一袭青衫,至今还在山水之间,曳地生风。</b></font></h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