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落收锋，前路有风——三代高考，半世心里话/何春娥

大山

当最后一张答题卡轻轻收卷，十二年埋头苦读，总算落下帷幕。我是四十八年前，和兄长一同踏上高考考场、闯过独木桥的过来人，后来又陪着自家儿女熬过一整个燥热备考盛夏，2024年，我又身着旗袍，站在校门外陪哥哥的孙子奔赴高考，可以说是见证了三代人奔赴考场。如今，望着考场外来来往往、或怅然或松快的年轻面孔，心里攒了好多实在话，趁着六月聒噪的蝉鸣，慢慢讲给你们听。

走出考场那一刻，很少有人会有想象里大喜大悲的激动，心头反倒空落落的，这份滋味，我前后体会过三回。四十八年前和哥哥并肩赶考，那时的条件远比不上现在，没有琳琅满目的教辅，没有凉爽安静的教室，一盏煤油灯、几本翻卷边的旧书，一张试卷就是我们走出故土唯一的盼头。那时候天天盼着考试早点结束，以为考完就能卸下所有苦读的重担；多年以后，我站在校门外等候自家儿女交卷，才猛然发觉，跨越数十载，两代人走出考场的忐忑与怅然，竟是一模一样；直至2024年，等候兄长的孙子走出考场，相同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才真正读懂，高考带来的悸动，从来不分年代。

上学时总盯着墙上的倒计时，一心只想早点逃离堆满习题的课桌，躲开早早的早读和熬到深夜的晚自习，总以为高考结束，才算真正解脱。可等真正放下笔回头再看，从前觉得熬不下去的日子，全是独属于青春滚烫又鲜活的回忆。于我，是煤油灯下一遍遍抄写的笔记，和哥哥结伴求学、坑坑洼洼的土路；于我的儿女，是堆积如山的试卷、昼夜不停的刷题；于如今考场里的少年，是走廊此起彼伏的读书声、课间和同学分着喝的冰汽水，还有失意时身边人一句温柔宽慰。不管时代怎么变，一群人朝着同一个目标并肩努力的时光，短暂又难得，一辈子只有这一回。

我清楚，现在你们心里满是忐忑。考场上卡住做不出的题、一时粗心写错的答案、悬在心上不知高低的分数，样样都让人牵肠挂肚。四十八年前，我也曾因为一道解不开的难题整夜睡不着，固执地觉得一场考试就能定住人的一生；等到陪着自家孩子经历一次次模考起伏、考前整夜焦虑，再到陪伴晚辈赴考，我才算真正看明白：高考从来不是人生的终点，只是一场青春的郑重结业礼。当年一纸录取通知书，帮我看见了山外更广阔的世界；如今的考卷，能给你们更多选择，却永远没法定义完整的你。分数一时有高有低，却锁不住往后无数次重头再来的机会。考得称心如意，是日复一日辛苦换来的嘉奖；就算留有遗憾，也不过人生长路一个小小的转弯，前方依旧山海宽广。

也别太过苛求自己事事完美。四十八年前我啃透的那些书本知识，往后大半辈子谋生处事都受益匪浅；我的孩子日复一日整理错题、熬无数个夜晚刷题，也磨出了遇事不慌、肯咬牙坚持的心性；就连前年备考的老侄儿，日复一日伏案苦读，也练就了沉稳坚定的性子。那些沉下心默默努力的时光，从不会白白浪费。刻在骨子里的沉稳、遇到难题不退缩的韧劲，才是这段备考岁月送给大家最贵重的礼物，比一张成绩单要长久得多。

记得回头好好看一看一路陪着你的人。当年我和哥哥备考，是父母省吃俭用，倾尽所有供我们读书；等到自己守着孩子奔赴考场，我才真切体会到为人父母藏在心底的担忧与柔软；前年陪老侄儿高考，终于体会到祖辈牵挂晚辈的绵长心意。每日变着花样做饭、藏起焦虑只愿你安心读书的父母，守在教室耐心讲题、安抚你低落情绪的老师，还有一起刷题、互相打气的同窗。这场看似一个人的奋战，从来不是你独自前行。等心绪平稳下来，好好和他们说声谢谢，也好好抱抱紧绷了一整年、从未松懈的自己。

从前总憧憬考完之后自由自在的日子，如今总算能放下课本，不用再追赶闹钟、遵守紧凑的作息。好好放宽心歇一歇，睡一场不用早起的安稳长觉，约上许久没空相见的朋友四处走走，踏踏实实享受专属于你们的悠长夏天。我走过半生风雨，亲眼见证三代人的考场悲欢，最想叮嘱一句：考试会落幕，成长永无止境。

往后前路万千，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有人奔赴远方的大学，有人慢慢探寻自己真正热爱的方向。无论去往哪里，这段埋头苦读的经历，都会成为你一生的底气。笔墨已然收锋，少年只管向前走，不必困在一时的得失里，带着多年沉淀下来的热忱与坚韧，迎着浩荡长风，奔赴专属于你的万里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