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2014年4月20日上午,我在先生和女儿的陪伴下,到南京大学继续教育学院,领取了行政管理专业的学士学位证书。女儿笑眯眯地握着空拳举到我嘴边,“陈女士,多年夙愿,一朝得偿,请问此刻有什么想法要跟我们分享?”我双手捧着绿色的学士学位证书,一本正经地回答:“今天是我的节日!”</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家人笑着击掌,走出逸夫管理科学楼。路两旁的法国梧桐树叶被雨水洗得发亮,青绿的苔痕在湿润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幽谧,与古朴的建筑相映成趣。我走在这份生机勃发的绿意里,满心满眼的欢喜。时隔二十八年,四十四岁的我终于拿到了心心念念的本科文凭。</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二十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让一个女孩从谷底重新走到这里。我仿佛又看见了二十八年前的夏天,那个被妈妈亲手斩断大学梦的十六岁的自己,那个无助、彷徨、心碎的自己。1986年的中考失利,是我人生中遭遇的第一次挫折。中考成绩公布,我的总分比我报考的南菁高中分数线低了两分,摆在我面前的就学方向只有两个:要么去上低一档的高中,要么去上中专。妈妈权衡再三,让我放弃上高中考大学的机会,去上了江阴本地开办仅两年的工商中专学校。她的理由也很简单:一是家里的经济条件无法供两位大学生读书,要把机会留给我那成绩更优秀的弟弟;二是她认为女孩子学会计专业的就业前景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为了让我能顺利入读中专,她甚至隐瞒了我同学妈妈想要用南菁高中的教师子女资格跟我交换,可以让我上南菁高中的机会。等我知道时,早就木已成舟,无法更改了。拿到工商中专录取通知书,我一气之下,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和学习用品,一声不响地住到了外婆家。当晚九点多,爸妈在我的邻居、同学和好朋友家找了一圈没找到我,满头大汗赶到外婆家时,我躲在外婆卧室硬是不肯露面。爸妈来接我多次,每次我都装聋作哑,不肯跟他们回家。冷战持续近两个月,在外公苦口婆心的劝说下,我才按下心底的别扭,跟他们回了家。</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回家后,虽然我又成了他们眼中的乖乖女,但我的心结一直无法打开。直到我结婚前一晚,妈妈和我躺在一张床上,聊了很多,我才知道,我在妈妈心里一直是和弟弟一样重要的。她承认当初剥夺我上高中考大学的机会,是她此生做过的唯一错误的决定。她坦言,正因为她知道我很优秀,怕我考去外地上了大学就不肯回来。如果弟弟大学毕业也不回来,她担心他们老两口的养老问题。</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看着她自责的样子,虽然我一时间无法释怀,但我理解她的苦衷,反过来劝慰她:“妈,从我现在的工作和生活情况看来,也许你当时的决定是对的。虽然因为没上大学让我在初中同班的好朋友面前感觉低了一头,但我的工作不差,现在又先她们一步成家,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妈妈听完长舒一口气,她说我能这样想,她也能稍微减轻点负罪感。她倾家里所有,帮我准备了丰厚的嫁妆,就是为了弥补我,希望我不要再记恨她。那一夜,我们母女俩敞开心扉,彻夜长谈,化解了心结。</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和妈妈之间因为大学梦碎的心结虽然打开了,但因为每一次跳槽、晋升都会受到学历的影响,我下定决心,要在有生之年考个本科文凭,做名正言顺的大学生。没想到,之前跨行从事的几个职业都让我分身乏术。一直拖到女儿上高二,时任平安数科无锡作业部管理二室室主任的我,才下定决心报考南京大学行政管理专业的自学考试。当时单位一起报名的中层干部和普通员工总共有十五人,两年半后拿到毕业证书和学位证书的仅我一人。这件事让我在单位里名声大噪,部门领导和员工都为我骄傲,甚至把我作为励志的榜样。而我,在为自己骄傲的同时,也松了一口气。表面看,我是为了让学历匹配职务,为了陪跑女儿的高考;实际上,我是为了圆我的大学梦,证明自己有获取本科文凭的能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现在偶尔想起过去,我还是挺佩服那时的自己,每天加班加点忙不完的工作和会议,永远催着我往前跑的KPI考核,两百人的保险客服一线队伍管理,没有让我有哪怕一丝放弃自考的念头。那两年半的光阴里,我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工余时间,啃书本、刷习题,背那些生涩的专业名词和英语单词。考前培训课堂上、书桌前、饭桌上、等红灯的间隙、会议前等候的时间,都有我认真学习的身影。</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每年的4月20日,我都会翻出这两本证书,这是我在人生这场马拉松里,跑完半程才获得的勋章。不发朋友圈,也不搞仪式,只是擦拭后放回抽屉。窗外的春天,和往年一模一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