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蜜夏日 白河旧事

茅庐春雨夜

<p class="ql-block">昵称:茅庐春雨夜</p><p class="ql-block">美篇号:50461481</p><p class="ql-block">图片:自己手机拍摄</p> <p class="ql-block"> 白河旧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白河从我家门前流过,清得能看见水底的沙。夏日傍晚,日头还悬在西山边上,女人们便三三两两来到堰坝上。那方方正正的青石板上,都刻满了字。大多是“破四旧”时从山上古墓和古祠堂拆下来的明清旧物,被年月磨得光滑,被棒槌敲得凹陷,藏着说不尽的故事。她们每人手里握一根酸枣木棒槌,蘸了茶枯饼水,在衣裳上一下一下捶打。“嘭——嘭——嘭——”,声音此起彼伏,顺着河风飘出去,飘到对岸的竹林里,又落进远处收工归来的汉子们耳中。两岸的老槐树、苦楝树、垂柳把影子长长地投在水面上,树梢上的蝉便不知疲倦地唱起来——"知了——知了——",一声叠着一声。</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那时肥皂是稀罕物,茶枯饼是唯一的清洗剂。黑褐色的饼子,敲碎成一块一块的。使劲拍在衣服上面。便浮起一层薄薄的油花,带着苦香的涩味。女人们蹲在石板上,挽着裤脚,露出的小腿被河水泡得发白。她们一边捶打,一边说着东家长西家短,笑声和水声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偶有棒槌敲得急了,惊飞了槐树上的蝉,那蝉鸣便"吱"地一声断了,扑棱棱掠过水面,又歇到另一棵树上,续上那没完没了的曲子。</p><p class="ql-block"> 小把戏们最是等不得。衣裳一脱,胡乱塞进母亲的竹篮,光溜溜的身子像一条条银鱼,"扑通扑通"扎进河里。溅起来,落在女人们背上,招来几声笑骂,却也不真恼。孩子们从水坝上排队跳下,姿势算不得优美,有的甚至笨拙得像只落水狗,可那炸开的水花——在阳光下亮得晃眼的——便是男子汉最自豪的壮举了。蝉在头顶的树上叫得更欢了,仿佛也在为这水花喝彩,"知了——知了——"。</p> <p class="ql-block">  河里的鱼是多的。你若拿一个米筛去洗田螺,不消片刻,米筛周边便围满了密密麻麻的小鱼。青的、花的、指头般大小,挤挤挨挨地啄食筛底的碎屑。甚至咬你的脚皮屑。这时候,只需在米筛下面沉一只箩筐,一边慢悠悠地洗着螺肉,一边时不时提一提箩筐——好家伙,不消一袋烟工夫,便是沉甸甸的几斤活蹦乱跳的游刁子。</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但最叫人血脉贲张的,还是"闹鱼"。</p><p class="ql-block">那是农闲时节,村里的男人们凑在一起,把茶枯饼敲得粉碎,用大锅煮得稀烂,溶成满满几桶褐黄带乳白色的汁水。然后,三五条汉子扛了木桶,沿河走到上游,将那茶枯饼水匀匀地泼洒开去。不多时,河面便浮起一层油亮的膜,像谁给河水盖了一床薄被。鱼儿在水里喘不过气了。 先是三三两两浮起白肚,接着便成群结队地翻上来,青的、白的、花的,在水面上挤挤撞撞,嘴巴一张一合,像是无声的呼救,又像是中了某种魔症。两岸早已站满了人,老人拄着拐杖,妇女提着抄网竹箕,孩子们赤着脚在浅滩上跑来跑去,喊声、笑声、木桶碰撞声,把整条河都煮沸腾了。蝉鸣在这一刻忽然静了一瞬,仿佛连它们也屏住了呼吸,要看这人间最热闹的戏。</p><p class="ql-block"> 男人们率先跳入水中,溅起丈把高的浪花。他们赤条条地在河里穿梭,水花里晃荡着古铜色的脊梁,像一群返祖的水兽。每当谁摸到了一条鱼,便高高举过头顶,像是宣示军功。一旦出现大鱼,所有人都蜂拥而至。连岸上那些原本只是看热闹的妇女,也忘了自己不会凫水,尖叫着、笑骂着扑进河里,溅起的水花湿了鬓发,贴在脸颊上,倒比平日里的模样更见生动。大白天的,日头明晃晃地照着,没人避讳什么,也没人指责什么。都是光屁股在水花里晃荡,都是土生土长的乡里人,谁不知道谁家的底细?那片刻的欢腾里,什么礼教、什么规矩,都被河水冲得远了。只剩下纯粹的快活,就像茶枯饼水化开的油花,满满地铺了河面。</p> <p class="ql-block">  昔日那光屁股的小把戏早己两鬓苍苍。城里也有河,宽得很,两岸砌了水泥,装了栏杆,夜里还有彩灯照着,说是"景观河"。可我站在桥上往下看,水浑得看不见底,偶尔漂过几个塑料袋,像死鱼的白肚翻在上面。自然是没有"闹鱼"的了——茶枯饼是稀罕物,河里的鱼更是稀罕物,即便有,怕也是要被什么"生态保护"的牌子拦住的。更听不见蝉鸣了,树是有的,修剪得整整齐齐,可蝉是不来的,大约嫌这水泥地太硬,车声太吵,空气里都是汽油味,不如乡下的泥土芬芳,不如白河的水汽清凉。 有时夜里睡不着,闭上眼,依稀还能听见那“嘭嘭”的棒槌声。还能看见堰坝上排队往下跳的小把戏。然后蝉鸣便从记忆的深处浮上来,先是零星的几声,像在呼唤,接着便铺天盖地地涌来,"知了——知了——"。 </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