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戏新安县王岭村

高建国

<p class="ql-block">状元招亲的锣鼓一响,王岭村的晒谷场就活了。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连平日不爱凑热闹的李奶奶都搬着小板凳早早占了前排。我们曲剧团的红横幅刚挂上,就有孩子踮着脚往后台张望,问:“姐姐,状元郎今儿娶的是哪家闺女?”我笑着指指后台那身金线绣的蓝袍——可不是咱新安县土生土长的角儿?戏台子是村委连夜搭的,背景山水画是团长亲手画的,山是王岭后头那道青黛,水是村东那湾清亮亮的涧河。戏还没开锣,乡亲们嗑着瓜子聊着天,话里话外都是:“这戏,送到心坎上了。”</p> <p class="ql-block">三女拜寿一开场,台下就响起一片压不住的笑。王岭村的孝老传统,早不是挂在墙上的标语,是张婶每天端给婆婆的那碗温热的鸡蛋汤,是王叔赶集回来总不忘给老父亲捎的半斤酱牛肉。戏里三位闺女捧着寿桃、捧着寿面、捧着亲手绣的福字,台下几位白发老太太悄悄抹眼角。坐在轮椅上的赵大娘攥着我的手说:“这戏,比咱家过年还热闹。”可不是?戏台子搭在村中央,可暖意,早顺着炊烟、顺着晒衣绳、顺着小孙子跑过青石板路的脚步,钻进了家家户户的灶膛里。</p> <p class="ql-block">四郎探母唱到“一见娘亲跪尘埃”,台下静得能听见风拂过玉米秆的沙沙声。穿金袍的四郎伏在红毯上,穿红衣的佘太君颤巍巍伸手去扶——那双手,像极了村东头王老师傅每次给孙子系红领巾时的样子。没有金銮殿,只有王岭村的星空低垂;没有千军万马,只有晒场上几盏暖黄的灯泡轻轻晃动。可那份子牵肠挂肚,那份子“儿行千里母担忧”的劲儿,一模一样。戏散了,还有人站在原地没动,仰着头,好像还在等那句没唱完的“娘啊——”。</p> <p class="ql-block">又一场开演。山水画背景前,三位演员水袖翻飞,唱腔一亮,连树上的麻雀都停了叫。横幅上“洛阳市孟津精英曲剧团”的字迹被晚风轻轻吹得微颤,可比横幅更醒目的,是台下一张张被灯光映亮的脸——有刚放学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有卷着裤腿刚从地里回来的汉子,有抱着娃轻轻拍哄的年轻妈妈。他们不鼓掌,只是笑;不叫好,只是点头。那点头,是认得这调子,认得这词儿,认得这戏里的人,就像认得自家院门口那棵老柿子树。</p> <p class="ql-block">夜色渐浓,广场上却越来越亮堂。黄袍老生拄着拐杖,蓝绿衣衫的媳妇挎着竹篮,一老一少在台上走着“过门”,台下几个小娃也学着踮脚、学着挎篮,被大人笑着搂进怀里。没有追光灯,只有几盏临时拉的灯泡,可那光,照得见皱纹里的笑意,照得见汗珠子在额角闪,照得见一个村庄在戏曲的节拍里,轻轻呼吸、缓缓舒展。</p> <p class="ql-block">黄袍老生稳稳站在红凳上,红蓝相间的闺女甩着白手帕,一个转身,手帕飘得像王岭坡上初春的柳絮。后台传来二胡试音的嗡鸣,前排的孩子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这哪是演戏?分明是把日子过成了唱词,把柴米油盐谱成了板眼。王岭村的夜,从不因山高路远而寂静;它只是等一场锣鼓,等一句乡音,等一出戏,把心门敲开,把光,迎进来。</p> <p class="ql-block">千里寻夫的白红戏服在晚风里轻轻摆动,像两朵不凋的山花。台下那位穿白T恤的小伙子,是村里新来的驻村干部,他没坐椅子,就靠在树干上听,手里的笔记本记满了——不是戏词,是乡亲们散场时随口说的:“娃上学路不好走”“咱山货缺个销路”……戏是送来的,可心,是自己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一处。</p> <p class="ql-block">后台的电子琴前,团长调试着伴奏,旁边水瓶里还晃着半瓶没喝完的凉白开。花衣裳的演员揉着肩膀,粉连体裤的姑娘正帮人整理头面。没有华服盛装的后台,只有热腾腾的汗味、淡淡的油彩香,和一句句压低了嗓门的“下一场,准备!”——送戏下乡,送的哪是戏?送的是人,是热气,是让王岭村的夜晚,也有了自己的锣鼓点,自己的唱腔,自己的、响亮亮的名字。</p> <p class="ql-block">电子屏上红字跳动,映在演员的眉梢眼角。山水画背景前,红绿幕布间,一群穿得像彩虹落地的人正把故事讲得热气腾腾。台下椅子排得整整齐齐,可没人真坐着不动——有人跟着打拍子,有人小声哼副歌,有娃娃把瓜子壳吐得像小鼓点。这戏台子不大,可它连着村口的小路,连着坡上的果园,连着每扇亮着灯的窗。送戏,是把城里的锣鼓,敲进了山坳坳的心窝里。</p> <p class="ql-block">夜深了,人散了,可广场上那盏灯还亮着。横幅在风里轻轻拍打,像一声声未落的余韵。王岭村的星星,好像比别处更密、更亮。我站在空荡荡的台口望了一眼——明天,戏箱还要往隔壁的石门沟去。可我知道,今夜的唱词,已经落进土里,生了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