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六月九日下午,高考的最后一天,天气晴好得有些过分。万里无云的碧空下,三十度的热浪蒸腾着关中平原。我从西咸新区法院出来,与法官沟通完那桩机动车交通事故纠纷,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便驱车返回泾阳。路过唐顺陵时,不由自主地拐了进去。</p><p class="ql-block">这是第二次来。</p><p class="ql-block">第一次是去年九月,和云阳镇法律服务所的杨亚峰主任一同前来。那时节,秋收正忙,田野里弥漫着庄稼成熟的气息。玉米地里,收割机轰鸣着来去,农人们弯腰拾穗,一派丰收景象。杨主任开着车,我们在乡间小路上颠簸,他说:“这个地方值得看看,武则天给她妈修的陵,气派得很。”那日我们看得匆忙,只记得石狮很大,天禄很奇,别的印象便模糊了。</p><p class="ql-block">这次独自前来,倒有了不同的心境。</p><p class="ql-block">陵园安静得只剩下蝉鸣。烈日当空,四野无人,只有那些沉默了一千三百多年的石头,还在原地站着。我沿着神道往里走,先是望柱,接着是石虎、石羊,然后是翁仲,最后便是那两尊名闻天下的石走狮。</p><p class="ql-block">雄狮在南,雌狮在北。雄狮高逾三米,四十余吨的巨石上,工匠用凿子刻出了肌肉的张力、鬣毛的飘动,还有那微微向前迈出的步伐——它不是在蹲守,而是在行走,在巡视自己的领地。我绕着它转了两圈,发现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它都保持着一种动态的平衡。一千三百多年的风雨,把石头的棱角磨去了不少,但那种盛唐的气度,却愈发清晰。</p><p class="ql-block">站在石狮面前,我忽然想起杨主任去年说的话:“武则天给她妈修陵,用的都是超越规制的石刻,可见这个女人心里没有规矩二字。”确实,按唐代礼制,外戚墓不能有石狮,更不能有这种皇家才用的走狮。但武则天不管,她要让母亲的陵寝,像她自己的野心一样,突破所有界限。</p><p class="ql-block">历史总是充满吊诡。武则天追尊母亲为“孝明高皇后”,玄宗上台后又削去这个封号,但“顺陵”之名却留了下来,一用就是千年。这就像那些石头,皇权更迭,名号变换,唯有沉默的艺术品,穿越了所有政治风波。</p><p class="ql-block">天禄立在石狮西侧,头似鹿,尾如牛,身生双翼,是传说中的神兽。它的形体比石狮更加夸张,线条更加粗犷。我注意到它身上有裂纹,用铁箍加固着,像是给古老的灵魂打上了现代的补丁。</p><p class="ql-block">离开时已是下午6点,阳光斜斜地照在神道上,把石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第一次来时,是秋收的喧闹,我看到的是一座陵墓;这一次,是盛夏的寂静,我感受到的,是一个时代。</p><p class="ql-block">车开出很远,我还能从后视镜里看见那尊石狮的轮廓,伫立在田野间,像一个永不褪色的符号。一千三百年了,走狮还在走,天禄还在飞,而人间早已换了无数春秋。(中华新闻社陈建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