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照里，两个总爱争着比美的表姐

耕耘者

闲来整理书房，翻开压在书柜最底层的旧相册，几张微微泛黄的老照片轻轻滑落。老旧的相纸覆着一层时光沉淀的柔光，边角被岁月摩挲得柔软卷翘，轻轻摩挲纸面，三十余年的光阴，仿佛一瞬间逆流折返。

我这一辈亲戚里，表姐妹足足有二十二位。人海般的亲戚往来中，唯有这两位表姐，贯穿了我的整个少年时光，是我心底最亲近、最难忘的人。目光落在照片里两张青春明媚的脸庞，九十年代巷弄里的烟火日常，那些吵闹、温柔又纯粹的旧事，瞬间汹涌涌上心头。

大姨妈家在北京，大舅家在杭州，千里山河相隔，平日各有生活，难得相见。可每逢暑假，两人总会心照不宣地在同一时间赶回浙江衢州外公外婆家。

外公外婆家偌大的老屋一到假期便儿孙满堂，各路表姐妹，表兄弟们齐聚一堂热闹寒暄，可这一对姐妹却偏偏不爱扎堆凑热闹。她们最常去、跑得最勤快的，反而是我家。那年，我正值高一，青涩懵懂的半大少年，比她们小了三四岁的我，莫名其妙就成了她们专属的 “评理裁判”，每次两人拌嘴赌气，总会第一时间找来我评公道。

第一张老照片，定格在我家老式的客厅里。木质老式电视柜上摆着一台彩色电视机，一旁立着深墨蓝底座的老式台灯，柜子里整齐码放着成套的白瓷茶缸，是那个年代最朴素的居家模样。印花布艺沙发柔软温馨，两位少女紧紧依偎在一起。

大舅家的大表姐身着一身蓝底碎花连衣裙，细细的棕色腰带束出纤细腰身，眉眼明媚，嘴角高高扬起，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鲜活热烈，美得张扬夺目。一旁的二表姐温婉内敛，浅米色短袖小西装搭配同色系碎花半裙，一头乌黑蓬松的长卷发温柔垂落，轻轻倚靠在大表姐肩头。她眉眼澄澈温顺，浅浅含笑，不争不抢，自带一身温润柔和的气质，清雅又动人。

另一张照片取景于外婆家楼下的老式宿舍楼。斑驳的居民楼刻满岁月痕迹，楼下的绿植郁郁葱葱，一辆复古二八自行车静静斜靠在石台上，满是年代氛围感。镜头前的两人换了一身穿搭，气质依旧动人。二表姐一袭浅蓝收腰连衣裙，剪裁利落，清爽秀气；大表姐换上米白泡泡袖衬衫，搭配雅致卡其色长裙，双手轻叠于身前，眉眼温柔恬静。

旁人不知，按下快门的前一秒，两人或许还在为谁更漂亮小声拌嘴、互不服气。可面对镜头，骨子里的亲近终究胜过争执，自然而然紧紧依偎，眼底尽是亲密，半分隔阂也无。

二十二个表姐妹，逢年过节齐聚一堂，大多相处得体、客客气气。唯独她们二人，是旁人眼里最特别的一对：好的时候亲密无间，像分不开的连体人；闹别扭的时候互不相让，吵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动静。而她们几乎所有的争执，起因永远只有一件 —— 较劲谁更漂亮。

那个年代物资朴素，镇上只有一家老裁缝铺，村里姑娘们的漂亮衣裳，全靠老师傅一针一线裁剪。谁家扯了新颖的印花花布，两人必定第一时间凑上前打量比较。若是布料花色相近，便能从领口样式、松紧腰身，一直争论到裙摆长短、整体版型，谁都不肯认输。

大表姐性子明艳，总说自己肤色白皙，蓝底碎花衬得人元气亮眼；二表姐气质温婉，总反驳浅素色系更显端庄秀气。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气鼓鼓转身道别，各自赌气回家。可这份别扭从来撑不过半天，转眼就会揣着新买的塑料发箍、香甜的橘子味润唇膏，兴冲冲凑到一起，叽叽喳喳分享新买的小物件、新鲜的趣事，方才的争执与不悦，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每当两人吵得互不相让、难分高下时，我家就成了她们固定的 “和解之地” 与 “评判现场”。

每每听见楼道里传来急促又轻快的脚步声，不用看也知道，是两位表姐又来了。她们一前一后冲进家门，不由分说一人攥住我的一条胳膊，力道轻柔却坚定，生怕我偏心偏袒任何一方。

大表姐睁着亮晶晶的眼眸，眼底满是少年人的较真与不服输；二表姐歪着温柔的眉眼，轻声软语不停催促。两人异口同声，带着少女的执拗追问：“弟弟，你说实话，我们俩，到底谁更漂亮？”

已经上高中的我心思单纯又不失机灵，看着左右两边各有娇美、不肯服输的表姐，哪边都不敢得罪，心里瞬间有了主意。不等她们再次追问，我快速偏过头，在两位表姐的脸颊上各亲了一口，随后快速挣脱她们挽着的胳膊，一溜烟冲出门外，一边跑一边大声说道：“你们俩都超级好看，我都喜欢！”

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两人瞬间僵在原地，脸颊唰地染上绯红，愣了两秒才回过神。又羞又气的两人齐声嗔怪：“要死了你这臭小子！”

话音未落，我早已脚底抹油，一溜烟跑出家门，躲到巷口枝繁叶茂的老樟树后。静静听着屋内传来她们又好气、又好笑的清脆笑闹声，方才剑拔弩张的争执，早已被我调皮的小动作彻底化解，满屋子只剩下温柔热闹的暖意。

九十年代的日子简单朴素，没有琳琅满目的精致服饰，没有花样繁多的美妆饰品。可少女爱美之心，与生俱来，深深镌刻在骨子里。一块好看的印花花布、一根别致的发带、一条合身的收腰皮带，便是她们最珍贵的时尚。

她们爱漂亮、爱攀比、爱出风头，裁剪新衣要比款式，出门拍照要精心换装，就连小小的发卡，都要挑选最亮眼的那一个。可热闹较劲的背后，是藏不住的真心疼爱。

年少的我若是被旁人欺负，前一秒还在拌嘴较劲的两人，会瞬间统一战线，拼尽全力护着我；家里分糖果、切西瓜，永远会特意给我留最大最甜的一份；她们从北京、杭州千里迢迢带回的果丹皮、大白兔奶糖，新奇的小人书、彩色弹珠，总会把最好的一份留给我。

吵归吵，闹归闹，比美较劲是真的，血脉相连的疼爱与牵挂，更是真的。千里相隔的距离，从来隔不开她们的姐妹情深，也拆不散我们年少相依的温情。

一晃三十年匆匆而过，韶华流转，岁月无声。照片里乌黑蓬松的卷发、飘逸灵动的碎花长裙，定格了她们最美的青春年华，也成了尘封在旧时光里的温柔记忆。

如今，两位表姐依旧一居北京、一居杭州，山水迢迢，日常忙碌，逢年过节也难得相聚。偶尔重逢翻出这两张老照片，她们总会笑着打趣，调侃年少时为了比美争得面红耳赤，还拉着年少的我当裁判，荒唐又可爱。

我始终觉得，最动人的从不是极致的完美，而是这份纯粹鲜活的人间烟火。那些年少时光里直白热烈的爱美之心，千里奔赴、相爱相惜的姐妹情，还有我少年时调皮化解争执的小小机灵，都妥帖珍藏在这两张泛黄的旧照里。

没有跌宕曲折的剧情，只有平平淡淡的日常，却沉淀了我青春里最鲜活、最温暖、最治愈的记忆。

我轻轻将照片放回相册，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斜斜洒落，温柔覆在老旧的相片上。原来时光可以老去，容颜可以变迁，但刻在岁月里的温柔、热闹与偏爱，永远不会褪色。

那些夏日的蝉鸣、巷口的清风、少女的笑闹，还有少年纯粹的温柔与调皮，终将被时光温柔珍藏，岁岁绵长。